苏景泰早就有了心理准备,在收到消息的时候并未有太多感慨。
眼下他羽翼渐丰,不用亲自出面,皇上在第二日便病倒不起。
太子再次监国。
李桂香也是在这日到达了京城。
若不是路上她病倒了,还会提前些日子。
李桂香心里是不愿意的,想尽一切办法拖延时间,没想到着急上火的还真就病了。
刘氏掀开车帘向外看,“你看看,这京城的天儿都比咱们村晴亮,可真是好地方啊,你要是个儿子,我也能和你爹跟着进京享福,可惜啊,你偏偏是个闺女。”
刘氏叹了一口气,将车帘放下来。
李桂香目光呆滞望着地板,李桂兰不吭一声坐在一边。
马车缓缓停下来,白公公走了过来,“各位稍安勿躁,我进去回禀一声”。
“哎,哎,不急”,刘氏掀开车帘,满脸堆笑。
看到白公公从一个房门进去,这才放下车帘。
“你看看你,好像只瘟鸡,你就不能乐呵点,你一个地里刨食的,能进宫服侍太子,那是李家祖坟冒青烟了,你还不高兴了,给我乐呵点。”
李桂香本就不愿意,身子还没好利索,听到她娘一句句的抱怨,忍不住大吼起来。
“你能不能让我静静,从小到大你就看我不顺眼,这里不如二姐,那里不如小弟,你觉得他们好,那你就别要我啊,还跟我进京干啥?”
刘氏被一向温顺的闺女骂了,嘴巴张得老大,手抬起来,却又放下。
再不能像从前那样想打就打,她憋着一肚子火。
“狼崽子,你就是跟小草那丫头学坏了,竟然敢顶撞父母,我真是白生了你,没良心的……”
赔钱货三个字被生生吞了回去。
闺女进宫,再不济也是太子的人,等到太子登基,咋说也是个妃嫔。
她大闺女说过,将来他们当爹娘的见了二闺女也要先行礼。
即便一肚子火,也再不能像在家时,抬手就打张口就骂。
“她心情不好,你也跟着拉长个驴脸干啥?我欠你们的?一个个都跟死了爹似的,让人不省心。”
李桂兰瞪了她娘一眼,“那个不敢得罪,反过来骂我,我招你惹你了。”
刘氏干脆下了马车,不愿在车里看着两个冤家。
白公公步履匆匆的从侍漏处走出来,身旁还跟着胡公公。
刘氏都认得。
立马换上笑脸。
“这不是胡公公吗,可还认识我?”
胡公公当然记得刘氏,李家最不省心,又刁蛮刻薄的二儿媳。
可偏偏她的闺女就要进宫服侍太子殿下。
“二夫人,好久不见”。
刘氏听到这声夫人,心里乐开了花,强压着心中的悸动,不知道该做点啥说点啥,连忙挑开车帘。
“还不快点下来,没点眼力见,胡公公都亲自出来接你了”。
李桂兰见李桂香不动,便扯了扯她的衣袖。
李桂香这才弯着腰下了车,看到胡公公时,总不能拉长脸,想笑又笑不出来,只能挤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
“胡爷爷。”
“老奴可不敢当姑娘一句爷爷”,胡公公连连摆手。
从前叫得,往后可叫不得。
往后李桂香就算是他的主子,他哪里还敢给主子当爷爷。
“几位,和我一起进宫去吧?”
刘氏高兴的差点跳起来。
前些年天下大旱,三年颗粒无收,她差点饿死,她做梦都没敢想过,她还能有进宫见世面的一日。
李桂兰苦笑一声,她以为上次进宫是这辈子最后一回,却没想到又回来了,而这次竟然是陪着自己亲妹妹进宫。
穿过那道森严的侍漏小门,几人脚步一滞,眼前骤然铺开的景象,让连呼吸都不敢重。
朱红宫墙连绵无尽,琉璃瓦在太阳光下铺成一片耀眼的金浪,檐角神兽昂首肃立,日光一照,流光溢彩,晃得人眼晕。
白玉阶陛层层叠叠,直抵云霄深处。
每一块石面都打磨得光可鉴人,连尘埃都似不敢落在此地。
脚下金砖铺地,踏上去寂然无声,却似每一步都踩在人心尖上。
李桂香每往前一步,都觉得那股皇家威严沉甸甸压在心头,连呼吸都带着小心翼翼。
宫道寂静,唯有他们极轻的脚步声,在这片恢弘肃穆里,显得格外渺小又紧张。
承华殿内静得落针可闻,明黄帷幔垂落,处处都是东宫储君的威仪。
这里本是太子接见朝中重臣,商议要事之地。
今日却用来见一位并无官身的外命妇,足见太子对李桂香的另眼相待。
胡公公引着李桂香一行在偏殿等候,殿内熏香清雅,却压不住众人心里的紧绷。
李桂香垂着眼,指尖微微攥紧,她虽不知这承华殿的分量,可周遭肃静的气场,宫人低眉顺眼的模样,已让她心头沉甸甸的。
而正殿暖阁里,太子苏景泰早已坐不住。
听闻人已到了承华殿,他几乎是立刻便要起身,脚步刚迈出去,却又生生顿住。
他望着殿门外的方向,眸色翻涌,有急切,有期盼。
可那点热意刚涌上来,又被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苦涩压了下去。
是李桂香来了,她是比李小草大两个月的的姐姐。
眉眼间有两分相似,说话的语气,甚至偶尔垂眸的模样,都能让他恍惚一瞬。
可他比谁都清楚。
不是的,不是她。
眼前这人,就算再像,也不是那个在逃荒路上和他拌嘴,又给他找吃的和泉水的人。
沙场之上拉弓上弦,笑起来眉眼明亮,能让他不顾一切的李小草。
他想见李桂香,不过是因为,她身上沾着一丝李小草的气息。
见一见李桂香,听她提几句小草的近况,便能稍稍缓解日夜啃噬心肺的思念。
李桂香,从头到尾,都只是他抓在手里聊以慰藉的替代品。
一念及此,苏景泰刚提起的脚步又迟疑了。
他既迫切地想抓住那点与小草相关的影子,又清醒地知道,这不过是自欺欺人。
暖阁内静悄悄的,只有他自己听得见,心底那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