宇文邕看宇文护神情不悦,转而又问:“咱们征役是不是十分频繁啊?我听说百姓分8组轮流服徭役,一年之内,8拨循环分摊,平均每户每年要服役一个半月以上呢?”
宇文护看他紧锁着小眉头,转侧了一下身子,遂语重心长跟他解释道:“陛下有所不知,那也是没办法的事,工程、筑城、漕运、边防工事常年需要征调民夫,赶上大战、修要塞,还会临时加征……”
“那农忙时节也会强征吗?”
“会。”
“那不是会田地荒芜,无人耕种了吗?”宇文邕睁大了眼睛,满脸惊愕,一副我的富贵生活谁来供给的表情。
“那依陛下的意思呢?”宇文护耐着性子跟他扯闲篇,道:“不让农夫出去搞工程,都老婆孩子热炕头,在家种地啊?”
“朕也不是那个意思……”宇文邕挠了挠脖子,眼睛闪了闪道:“要不,咱们把民丁拆分为12组呢?一年十二个月,一组只服役一个月。这样能不能好一点?”
宇文护心里一动。
这个小皇帝虽然幼稚,但是想法确实不错,可以研究。
于是宇文护召集相关幕僚商议此事。
当然他没说是宇文邕的意思。
大家七嘴八舌,都道:“徭役总量是一定的,分成十二组,单人每年服役时长大幅缩短,也可最大限度地错开春耕、秋收,不耽误农耕。大都督,这个办法实在是太英明了!”
也是在这一年,三月份,北周朝廷下令:“境内原来服役分的民丁由八拨,改分为十二拨,每拨每年服役一个月。”
这个政令一旦发布,百姓交口称赞。
这一天,长安街头走来了一队人马,两侧酒肆茶摊、采买的妇人、挎筐的农户、习武的少年,全都挤在街边檐下,踮着脚争相观望。
前头数十名禁军披甲开道,长枪斜举,肃静无声;其后朱漆轺车两乘,车前马匹皆是西域良驹,鞍鞯鎏金,缎带垂落。
一人端坐主车之内,一身素色朝服,眉目温雅,神情聚敛。
“这人是谁啊?”
“殷不害啊,这你都不认识?”
“他是干啥的?”
“听说本是江南人,当年江陵城破被掳来长安的,如今竟做了朝廷大官!”
“可不是他嘛,这人是个至孝之人,听说当年江陵西战,天降大雪、冻殍遍野。
殷不害在外督战,后来江陵城破,他与母亲失散。
他沿路痛哭寻人,见沟渠尸身便跳下去细细辨认,七日滴水不进,冻得浑身僵硬,最后终于寻得母亲遗体,当场哭至气绝。
后来与庾信、王褒一同被掳往长安,听说终身布衣蔬食,日日朝南叩拜,念叨母亲。”
“原来是个大孝子,他这是干啥去啊?”
“听说陈朝和咱们订下了联姻盟约,这是派他出使建康了……”
车行缓缓向前,殷不害并没注意百姓的议论,他目光深邃,沉浸在自己的心事里,
离开江南整整七年了,忆往昔,仿佛就是昨天的事,可是如今鬓发染霜,不知不觉就老了。
他遥望南方云天,眼底满是绵长乡愁。
此番奔赴建康,一是要操持两国结盟、联姻议和的大事,二是要借机会重回故里,祭奠母亲。
虽然人都会老去,可是一想到老母亲死于兵荒马乱的冰雪之中,他依然心疼的要命,这事别人都是说说,浮皮潦草,谁摊上谁,就是一生过不去的槛儿!
很快,他便带领使团踏入建康。
可真是百感交集,离乡越近,情越切,泪眼蒙蒙看乡亲。
本来正情绪激动之时,没想到斜刺里突然杀出一队人马,横冲直撞,差点将北周使团撞翻在地!
“这谁啊?”殷不害大为诧异,道:“陈朝虽然立国未久,可这里毕竟天子脚下,谁人敢如此野蛮放肆!”
陈朝负责迎接的官吏,赶紧上前言语安慰道:“贵使莫怪,嗨!这些人仗着陛下的宠爱,目中无人惯了!”
“陛下的宠爱?难道是皇亲国戚?”殷不害稳定了一下情绪问道。
“可不是嘛,这些是留异派来的使者,他的第三子留贞臣是咱们丰安长公主的驸马。”
殷不害禁不住点了点头,整理了一下衣帽,狼狈之色尤在眼角眉梢,道:“这人看起来很是骄横啊!”
殷不害猜测的不错,这留异本是东阳长山人,浙东本土豪强,出身当地留氏望族。
他趁侯景之乱崛起,后武帝陈霸先立国之时,浙东全境都被留异掌控,兵甲充足、占据山川险隘,和朝廷较劲。
武帝放下身段,做主将侄子陈蒨嫡的长女远嫁浙东,联姻拉拢。
文帝登基,这个家伙摇身一变,变成了陈蒨的对头亲家,更加的无法无天了。
骄横点也无所谓,可是留异这人雄心勃勃,阴蓄反心,所以常常首鼠两端。
可以这么说他是熊昙朗之后,陈朝面临的又一个内部的祸患。
这次在大街上横着膀子逛的,便是留异派遣的心腹长史王澌,他作为使者入朝,打探虚实。
王澌一顿探查,也是眼大漏神,根本看明白。
回归浙东之后,向留异禀报,道:“陈朝不行,兵力空虚,根基未稳、君怯臣弱,不足畏惧!”
咱也不知道,他咋看出来的。
留异听后,却信以为真,自此傲气更足。
表面之上,他恭恭敬敬、上表称臣、恪守臣礼;
暗地里却心怀异志,偷偷翻越鄱阳信安山岭,与已经败逃北齐的合肥守将王琳,暗通使节,私传消息,意图待时而动,内外夹击,攻打建康。
这事儿实在是太大!
王琳在合肥已经急得猴猴的了,当即跟他勾结到了一起。
干就完了!
文帝这边根本不像留异说的那么懦弱无为,早派间谍将他盯得死死的。
听闻他已经联络了王琳,阴蓄逆谋,也就不再姑息。
陈蒨召集武将文臣,商讨对策。
朝臣道:“如今留异和王琳毕竟是猫洞来,狗洞去,并没有明目张胆和朝廷撕破脸,如果咱们贸然大举进攻,会不会反而促成他提前行动。”
“那怎么办?”陈蒨问道。
“何不采取袭取之计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