冀州中山无极，甄氏庄园。
深秋的寒意已经悄然笼罩了这座百年望族的府邸，庭院中几株老槐树的枯叶在冷风中打着旋儿，发出沙沙的声响。然而，庄园最深处的那座议事主堂内，气氛却比外面的秋风还要凝重、肃杀。
堂内并未点太多灯烛，昏黄的光影在雕梁画栋间摇曳，将每个人的面容都映衬得忽明忽暗。堂内坐满了人，皆是甄氏一族的核心人物。
主位之上，端坐着一位风华绝代却又透着无尽威严的妇人。她便是当今天子张羽的第五十四夫人——甄宓。她之所以坐在这主位上，并非因为她在姐妹中年纪最长，而是因为她身后的那个男人，是这天下共主。
在甄宓的右手边，依次坐着她的四位亲姐姐：大姐甄姜、二姐甄脱、三姐甄道、四姐甄荣。她们皆是嫁入当世名门或手握重兵的显贵之家，此刻却都紧锁眉头，神色各异。
而在甄宓的左手边，则坐着甄氏家族如今的男丁脊梁：甄像、甄毅、甄畅。在他们身后，还站着几位甄氏旁支的核心族人，皆是屏气凝神，不敢有丝毫造次。
这场关于家族命运的会议，已经持续了整整两个时辰。关于当今朝堂上愈演愈烈的储君之争，甄家究竟该何去何从，众人各执一词，争论不休。
终于，大姐甄姜按捺不住心中的焦躁，率先打破了沉默。她身子微微前倾，语气中带着几分急切与理所当然：“五妹，这次争储，争的可是我们甄家的子嗣啊！那是你和陛下的亲骨肉，是我的亲侄子张凌霄！如今吴郡陆氏那些老牌士族都在明目张胆地支持他，我们作为母族，若是连个态都不表，都说不过去！我夫君虽然已经不在，但我的两个儿子如今都在羽龙卫中担任队长，只要我们一句话，他们立刻就能……”
“大姐。”甄宓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眼神深邃如潭。
坐在左侧的甄像、甄毅、甄畅三兄弟也皆是低着头，一言不发，仿佛老僧入定一般，对大姐的慷慨陈词充耳不闻。
见甄宓不表态，二姐甄脱也忍不住开了口，语气中透着几分自得与笃定：“五妹，大姐说得有理。我夫君如今还执掌幽州刺史之位，手握一方政务大权。并州太原郡太守牵弘，虽不是我亲生的儿子，但他自幼由我抚养，一直视我为生母。只要我修书一封去说，他们必定会倾尽全力支持凌霄。有幽州和并州的兵马在背后撑腰，谁敢不从？”
听到两位姐姐的话，三姐甄道和四姐甄荣不禁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脸上满是落寞与不甘：“可惜啊，我们两人的夫君都已不在人世了。若是他们还在，以他们在军中的威望和地位，何人能撼动？我们甄家又何至于像现在这般，连个能直接拍板的武将都没有。”
堂内不少族人也纷纷点头，对甄道和甄荣的遭遇表示惋惜，也对大姐、二姐的提议表示赞同。在他们看来，甄家作为外戚，在储君之争中理应大显身手，为未来的新君铺平道路。
然而，就在这满堂的附和声中，主位上的甄宓，却突然轻轻笑出了声。
那笑声在寂静的堂内显得格外突兀，甚至带着几分毫不掩饰的嘲弄。
众人都愣住了，纷纷停下议论，奇怪地看向主位上的甄宓。
甄宓收敛了笑意，目光如利剑般直刺三姐甄道和四姐甄荣：“你们是不是想太多了？你们当真以为，你们的夫君若是还在，你们就能左右他们的决定？你们觉得，颜良和文丑那样的绝世猛将，会听你们这些深闺妇人的话去站队？”
甄道和甄荣被问得哑口无言，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只能羞愧地低下了头。
甄宓冷哼一声，继续说道：“别忘了，他们虽然是武将，但他们是陛下一手从尸山血海里提拔起来的！在他们心中，陛下的恩情重于泰山，陛下才是他们唯一效忠的主君，而不是陛下的子嗣！在皇权面前，任何姻亲关系都不堪一击。”
训斥完两个姐姐，甄宓转过头，目光冷冷地盯住了二姐甄脱：“还有你，二姐。你确定牵招会听你的？”
甄脱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没有说出话来。她心里其实也没底。虽然平日里牵招对她十分敬重，甚至有些宠溺，但在这种关乎家族存亡、国家社稷的大事面前，牵招那种在乱世中摸爬滚打出来的军阀，怎么可能仅凭一个继母的信笺就轻易站队？
甄宓看着她，毫不留情地戳破了她的幻想：“你那个没有血缘的儿子牵弘，为什么尊敬你？你心里难道没数吗？还不是因为我们在，因为陛下还在！一旦我们甄家失势，等牵招一走，你在牵府连一天都住不下去，人家只会把你当成个累赘！”
甄脱的脸色瞬间煞白，身子微微颤抖，再也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
甄宓最后将目光转向了大姐甄姜，语气变得无比严厉：“大姐，你也糊涂了！你当羽龙卫是什么地方？那是陛下的亲军，是天子近卫！羽龙卫的人，一旦心思不纯，沾染了储位之争，后果是什么？是夷三族！你让你的两个儿子去蹚这趟浑水，是想拉着整个甄家给他们陪葬吗？！”
甄姜被骂得冷汗直流，双腿一软，险些从椅子上滑落，赶紧低下头，再也不敢提半个字。
堂内鸦雀无声，所有人都被甄宓这番鞭辟入里的分析震慑住了。她们自以为是的筹码，在甄宓眼中，不过是随时会引爆的炸弹。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不语的甄像终于抬起头，打破了死寂。他看着主位上的甄宓，恭敬地说道：“诸位姑姑说的都有理，但侄儿在这里有一句话，也想说一下。姑姑，您认为，陛下现在想看到的，是我们这些外戚，世家的‘不争’，还是‘争’？”
甄宓眼中闪过一丝赞赏，却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看向甄毅和甄畅：“你们觉得呢？”
甄畅脱口而出：“当然是不争。陛下最忌讳外戚干政，我们安分守己，才是保全之道。”
甄毅却摇了摇头，沉声道：“错。是争。陛下既然放任储位之争，就是希望看到各方势力表态，我们若是不争，便是首鼠两端，日后必被清算。”
“都错。”甄宓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透着看透天下大势的通透，“是争和不争，都要。”
“争和不争都要？”甄像、甄毅、甄畅皆是一愣，陷入沉思。
甄宓站起身，走到堂中央，目光扫过所有人：“陛下要的就是这个。他用一个儿子和一个嫡长孙，来清洗朝堂上那些尾大不掉的世家。不然，新君继位，受世家门阀制约，前进的道路必定泥泞不堪。对于一个王朝来说，这不是好事。”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冰冷：“所以，陛下不光要清洗和打压一部分世家，更要借机对那些地方豪强的私兵进行铲除。如果直接下令处理，必定会遭反噬，引发天下大乱。但是，如果是在争储的过程中，那些支持某一方、跳得最高的世家和豪强，那就不是一回事了。”
甄像恍然大悟，忍不住竖起大拇指：“姑姑高见！陛下要的就是让他们自己跳出来。虽然不会像对付司马氏那样直接灭族，但打压的方式肯定不会低。毕竟现在的官场，都被举荐制给垄断了，陛下正好借储位之争，把那些不听话的钉子全拔了！”
“的确如此。”甄宓点了点头，目光重新变得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所以，我们甄家的态度只有一个——支持陛下。只忠于陛下，绝不参与任何储位的争夺。”
她看向甄像、甄毅、甄畅三兄弟，语重心长地叮嘱道：“你们三个，还有几年就要从县令熬到太守了。十年县令之期一到，你们也是地方上的一把手。切记，到了那个位置，千万不要乱来。”
“你们是外戚，在外人看来，身份尊贵，风光无限。但你们自己一定要牢记，你们的权力是陛下给的。在外要心怀百姓，在内要忠于陛下。切莫妄想一些不切实际的东西，更不要以为自己是皇亲国戚，就可以凌驾于律法之上。明白吗？”
这句话，不光是讲给甄像、甄毅、甄畅听的，更是说给堂内所有甄氏家族的人听的。
“侄儿/臣等，谨记姑姑/甄夫人教诲！”
众人齐齐起身，深深拜倒。
甄宓看着跪伏在地的族人们，心中暗自叹息。在这场权力的游戏中，不参与，才是最大的参与。甄家能做的，只有在这惊涛骇浪中，死死抱住陛下的龙椅，方能在这乱世的夹缝中，求得一线生机。
窗外，秋风骤起，吹落了最后一片枯叶。甄家的不参与，注定让他们在这场储位之争中，成为最清醒的旁观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