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上,季忘川从头到尾都没怎么说话。
他一直在想刚刚吃饭时候的事,他注意到温栩给顾西倒茶时手腕微微倾斜的角度,注意到温栩听顾西说话时嘴角上扬的弧度,注意到顾西起身去洗手间时,温栩的目光追随了她三秒。这些细节细小到可以忽略不计,可季忘川一件一件全看在眼里,像有人在他心口一粒一粒地撒盐。
车上很安静。季忘川开了广播,调到音乐频道,一首老歌正唱到副歌部分。季忘川握着方向盘,目光盯着前方路面,脑海里却反复回放温栩那个眼神。
顾西忽然开口,“你今晚不开心吗?”
“没有。”他答得很快。
顾西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车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把她的侧脸照得明明灭灭。
季忘川当然不高兴。他怎么高兴得起来?
顾西最开始是先喜欢温栩的,这事儿他早就知道。
他清楚地记得,包间里只剩他们两个人的时候,温栩忽然开口:“你对她好吗?”
季忘川当时愣了一下:“什么?”
“顾西。”温栩就坐在他对面,脸上没什么表情,语气却沉沉的,“我说,你对她好吗?”
季忘川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温栩,忽然从对方眼底读出了一点什么,那种东西叫不甘心。
也许他也在不甘心,为什么当年选择了江蓠,而江蓠最后却抛弃了他。
季忘川把车停进车库,熄了火。四周骤然安静下来,只剩仪表盘上一点微弱的荧光。顾西解开安全带,正要推门下车,季忘川忽然说:“顾西。”
“嗯?”
“……没什么。”他最终只说,“你先上去吧,我抽根烟。”
顾西顿了顿,点了点头下了车。车门关上的一瞬间,季忘川把额头抵在方向盘上,闭了闭眼。
他脑子里有两个声音在打架。一个说:你该对她好一点,温栩那句话摆明了是在敲打你,你看不出来吗?她是你妻子,你不该让别人替你操心她过得好不好。另一个说:可你凭什么对她好?她和温栩之间那些不清不楚的过往,她跟你交代过吗?她结婚前和温栩吃饭的事,还是别人无意中说漏了你才知道的。
季忘川点了一根烟,吸了一口,在烟雾里烦躁地揉了揉眉心。
第二天下午,顾西约了苏湉在一家日料店吃饭。
苏湉来得比她还早,已经点好了两杯梅子酒,见顾西进来就朝她招手:“这儿这儿!快快快,跟我讲讲,昨晚那顿饭到底怎么样?”
顾西坐下来,先灌了一口酒才开口:“就那样呗。”
“别就那样。”苏湉把筷子往桌上一拍,“江蓠约你和季忘川一起吃饭,温栩却突然出现了。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我哪儿知道。”
“你少来。”苏湉眯着眼看她,“你是装傻还是真傻?你说温栩到底是喜欢你还是喜欢江蓠?还有还有,你说江蓠到底还喜不喜欢温栩?”
顾西夹了一块三文鱼放进嘴里,慢悠悠地嚼着:“苏湉,温栩他肯定不喜欢我啊。他如果喜欢我,早在几年前就喜欢我了,不然当时为什么江蓠那么迅速的就拿下他了。”
“那你觉得他喜欢江蓠?”
顾西筷子顿了一下。
江蓠。昨晚那顿饭上,江蓠坐在温栩身边,两人言谈间确实有种旁人插不进去的默契。江蓠给他夹菜,他给江蓠递纸巾,那种自然像是相处了很久的人之间才会有的。
“我不知道。”顾西老实说,“也许是吧。江蓠长得漂亮,性格也好,虽然结过一次婚,但和温栩站在一起还是挺配的。”
苏湉盯着她看了半天,忽然叹了口气:“顾西,真愁人,你们几个可真愁人。我现在又很想问问,季忘川又喜欢谁?”
顾西没接话,低头喝了一口梅子酒。酒液顺着喉咙滑下去,微微发烫。
季忘川喜欢谁,她可不知道。大概也许应该不是她吧。
“我帮你分析分析。”苏湉掰着手指数,“第一,你结婚前温栩约你,说那些有的没的,还问季忘川对你好不好——这怎么听都不像是对江蓠有意思的人会干的事。第二——”
“第二是什么?”
苏湉放下手,表情认真了几分:“第三,你昨晚跟我说,季忘川全程黑着脸。你说他为什么黑着脸?”
顾西沉默了。
“因为他吃醋了。”苏湉一针见血,“季忘川那个人我多少了解一点,他要是真不在意你和温栩之间有什么事,他犯得着黑脸吗?他自己别扭着不肯对你好,可又怕别人对你好了把他比下去,这种人最让人头疼。”
顾西叹了一口气,慢慢开口:“可是,温栩之前找我打听过几次江蓠,他问江蓠有没有回国什么的。反正,我认为我和温栩现在就是朋友关系。我俩同病相怜吧,当初的选择,都选错了。”
苏湉点点头,“确实。如果当初不是江蓠和季忘川横插一脚,也许你和温栩现在孩子有好几岁了。”
顾西把酒杯转了一圈,玻璃壁上映出她模糊的脸:“也不一定。我看季忘川这两天心情也不好。我也没招惹他。”
“管他呢!又不是你做错了什么。”苏湉白了她一眼,“我就是提醒你,温栩那边你心里有数就行,别让季忘川觉得你俩真有什么。至于季忘川……他自己想通了自然会对你好,想不通你再怎么努力也没用。”
顾西笑了笑:“苏湉,你什么时候变成情感专家了?”
“从你结婚那天起。”苏湉举起酒杯,“来,敬我操碎了的心。”
两人碰了杯,叮的一声脆响。
顾西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快八点了。她换了拖鞋往里走,却听见客厅里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心里顿时咯噔一下。
“妈?”她站在玄关,看着坐在沙发上喝茶的中年女人,“您怎么来了?”
季忘川的母亲放下茶杯,笑眯眯地抬头:“怎么,不欢迎妈来住几天?”
“没有没有。”顾西连忙摇头,她依旧站在玄关没动,上次因为生孩子的事季母和她闹的有点不愉快,此刻她实在也热情不起来,“就是有点突然,您也没提前打个电话。”
“这不是想给你们个惊喜嘛。”季母笑嘻嘻的开口,好似前段时间的不愉快她早就抛到九霄云外,“忘川说你俩工作都忙,妈过来住几天,给你们做做饭、收拾收拾屋子,顺便——”她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季忘川卧室的方向,“顺便看看你们小两口过得怎么样。”
顾西的笑容僵了一瞬,很快又恢复如常。
季忘川从卧室里出来,看见顾西回来了,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我妈要住一个星期。”
“一个星期?”顾西重复了一遍,心里默默算了一下。他们家是三室一厅,一间主卧是顾西和季忘川的,一间次卧常年空着堆杂物,还有一间被改造成了季忘川的书房。
“妈住次卧。”季忘川说,“我已经把东西收拾出来了。”
顾西点了点头:“好。”
季母在一旁看着两人客客气气的对话,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夜深了,顾西在主卧门口站了很久。
她和季忘川习惯了一个屋檐下,一个在主卧,一个在次卧,井水不犯河水。偶尔碰面了客气地说两句话,像住在一起的室友,不像夫妻。
可现在季母来了,季忘川没法再睡在次卧,只能搬回主卧。
顾西深吸了一口气,推开门。
季忘川已经躺在了床上,背对着她,被子拉到肩膀的位置。床很大,一米八的尺寸,两个人中间空出了一大块,足够再躺一个人。
顾西轻手轻脚地爬上自己那一侧,掀开被角躺下去。床垫因为她的重量微微下沉了一点点,季忘川的背影随之动了动,但没有回头。
“灯关吗?”她问。
“关吧。”
顾西伸手按掉了床头灯。房间陷入黑暗,窗帘缝隙里漏进来一点路灯光,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模糊的光影。
两个人各自躺在床的两侧,中间那片空荡荡的区域像一道看不见的河。
顾西睁着眼看着天花板,听着身边季忘川均匀的呼吸声,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睡着了。她想开口说点什么,比如“你妈来了,咱们这两天装得像一点”,又觉得这句话说出来更加尴尬。于是她什么都没说,翻了个身,面朝窗户的方向闭上了眼。
季忘川其实没睡。
他听着顾西翻身时布料摩擦的窸窣声,闻到她头发上残留的洗发水香气。
他该对她好一点。这个念头又浮了上来,像水底的泡泡,按下去又会重新冒出来。
可他翻了个身,背对着顾西,把那个念头连同温栩的脸一起压在了枕头底下。
第二天早上顾西醒来的时候,季忘川已经不在床上了。她听见厨房里传来季母和周忘川说话的声音,模模糊糊的,听不真切。
她洗漱完走到餐厅,周慧兰正端着一锅粥从厨房出来:“起来啦?快坐下喝粥,我熬了你爱喝的红枣粥。”
顾西有些意外。季母其实不太喜欢她,从一开始就不太喜欢。当初季忘川带她回家见父母的时候,季母当面没说啥,背地里跟季忘川说的是“这姑娘家庭条件一般,工作也普通,配不上你”。这话后来是苏湉辗转打听到告诉顾西的。顾西心里不舒服了很长一段时间,但碍着季忘川的面子,一直对季母客客气气的。
“谢谢妈。”顾西在桌边坐下,接过粥碗。
季忘川坐在对面啃小笼包,抬头看了她一眼。她今天穿了一件米白色的针织衫,头发松松地绾在脑后,晨光落在她脸上,气色比前几天好了一些。
他想起那晚温栩那个眼神,心口又堵了一下。可他看着顾西低头喝粥时乖巧的侧脸,那堵着的东西又软了一点点。
“顾西啊。”周慧兰在对面坐下来,一边剥鸡蛋一边看似随意地问,“你们俩结婚这么久了,打算什么时侯要个孩子?”
顾西喝粥的动作停住了。
季忘川也抬起头:“妈,这个事我们有自己的打算。”
“有什么打算不打算的,妈就是问问。”季母把剥好的鸡蛋放进顾西碗里,“顾西,你别嫌妈多嘴,女人嘛,早要孩子身体恢复得好。你看你俩现在工作也稳定了——”
“妈。”季忘川打断了,语气有些生硬,“您刚来,先歇歇,别操心这些。”
季母被儿子噎了一下,面色不太好看,但还是笑了笑:“行行行,我不操心,你们自己看着办。”
顾西全程没说话,只是把那颗鸡蛋慢慢吃了。鸡蛋是温的,可吃进嘴里却有些噎人。
上午季忘川去律所了,顾西今天休息,待在书房看书。季母在客厅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大。顾西坐在书房里坐着,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她昨晚其实没睡好。旁边躺着一个人,却比一个人躺着更让她觉得孤单。她能感觉到季忘川翻了好几次身,能感觉到他呼吸的频率变化,能感觉到他也没睡着。可两个人都默契地沉默着,像守在各自的战壕里,谁都不肯先举白旗。
中午季母做了饭,三菜一汤,很丰盛。吃饭的时候季母又开始问顾西的工作、收入、学校里的领导好不好相处,问得事无巨细。顾西一一答了,答得客气而周全。
下午苏湉发微信来问:“怎么样?你婆婆走了吗?”
顾西回:“没,住一个星期。”
苏湉发了一串省略号,然后说:“那你和季忘川……”
“睡一起。”顾西打完这三个字,觉得怪怪的,又补了一句,“分两头睡的。”
苏湉秒回:“啧。你们俩真是……明明心里都有对方,非要这么别扭着。要不你主动一点?哄哄他?”
顾西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只回了一句:“再说吧。”
晚上季忘川回来得晚,进门的时候顾西正陪着季母在客厅看一档家庭调解类综艺。节目里一对夫妻因为谁洗碗的问题吵得面红耳赤,季母看得津津有味,时不时点评两句:“瞧瞧,这点小事也能吵成这样?哪像你们俩,从来不吵架。”
顾西笑了笑,没接话。
季忘川换了衣服出来,在顾西旁边坐下。沙发不大,两人的胳膊挨在一起,隔着两层薄薄的布料,能感受到对方的体温。顾西没有躲,季忘川也没有移开。两个人就这样胳膊挨着胳膊看完了整期节目,谁都没有说话,可那种若有若无的触碰像一根细细的线,把什么东西悄悄连在了一起。
十点多季母去睡了。顾西回了主卧,季忘川在客厅又坐了十来分钟才进来。
灯关了。两个人依旧躺在床的两侧,中间隔着那道看不见的河。
可这次季忘川先开了口:“顾西。”
“嗯?”
“……今天妈说的那些话,你别往心里去。孩子的事,不急。”
顾西在黑暗中眨了眨眼,鼻尖忽然有些发酸。她轻轻“嗯”了一声,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要哑一些,“我们这种情况,要孩子,不合适。”
季忘川顿了一下,犹豫了几秒钟,开口道:“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