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节课结束的时候,顾西揉了揉僵硬的脖颈。昨晚她本就没休息好,今天又上了四节课,其中还有两节连堂,此刻她感觉自己的身体都已经马上不是自己的了。
她收好电脑和课本,刚准备走。白知许便拿着点名册走了过来,“老师,给你。”顾西低头看了一眼画满对号的点名册,她伸手接过,说了声谢谢。
“放学后学校对面咖啡店,我等你。”白知许在顾西面前站定,他一米八几的个子,即使顾西站在讲台上,也还没有他高。
“啊?是有什么事吗?”顾西不解。
“有点儿小事。”白知许挠挠头,眼神不自觉地飘向别处。
顾西放下手里的电脑和课本,她认真地开口:“有什么事在这里说就好了。”
“这儿不适合说。放学后我在对面咖啡店等你,不见不散!”白知许说完便跑了出去。
“哎……”顾西转身喊了他几句,也不知道他有没有听到。
咖啡店的门铃响了三声,像某种倒计时。
顾西推开玻璃门的时候,白知许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了。下午五点半的夕阳从落地窗斜斜切进来,在木桌上画出一道明暗分界,他恰好坐在光里,面前摆着两杯美式,一杯没加糖,一杯多加了一份浓缩。他记得她所有喝咖啡的习惯。顾西在他对面坐下,把教案搁在手边,封面上的字被不太强的夕阳照得偏偏有些反光。
“顾老师。”白知许把多加浓缩的那杯推过来,杯壁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今天课上的案例,你讲得真好。”
顾西接过咖啡,指尖在杯壁上停了一瞬:“你找我,有事说事。”
白知许是那种好看得很有分寸感的男生。五官端正却不张扬,穿简单的白衬衫和深灰长裤,袖口挽到小臂中段,露出腕上一块旧款的钢带手表。他坐在那里,脊背挺直,目光安静地落在顾西脸上,像一个已经端详了很久画作的人,终于决定伸手触碰画框。
“。”他说。
咖啡店正放着某首爵士乐,萨克斯风慵懒地在空气里打着转。顾西没有露出意外的神色,甚至没有停顿。她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苦味在舌尖化开,然后说:“你知道我结婚了。”
“我知道。”
“知道你还说这种话。”
白知许把双手平放在桌面上,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很干净。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背,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给自己打气。再抬起头时,眼睛里有一种很年轻、很笃定的光,那种光顾西在很多学生脸上见过——在答辩通过的那一刻,在拿到录用通知的那一刻,在以为全世界都会为他们的热忱让路的那一刻。
“前年冬天,季老师给我们带过一学期的法律实务课。”白知许说,“我对季老师了解不多,但我看得出来,他是个高傲的人。你们不合适,你自己难道都没有发现吗?你们结婚之后,你变得都不爱笑了。”
顾西端着咖啡的手指微微一蜷。杯壁上的水珠顺着她的指缝滑下来,在教案封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记。
“白知许,“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平,平得像是用尺子量过的,“你是个很好的学生,成绩好,人也聪明,将来会有很好的前途。但你听好了,师生之间不该说这样的话。我对你没有超出师生的感情,以后也不会有。这杯咖啡我请你,喝完你就回去。“
白知许没有动。他看着她,目光里没有退缩,也没有被拒绝后的狼狈。那种平静让顾西心里掠过一丝异样——太像了,像她年轻时候的自己,面对某种笃定的事物时那种近乎固执的从容。
“我可以等。“他说。
“等什么?“
“等你愿意重新选择的那天。“
顾西忽然觉得累。这种累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带着一种钝钝的酸胀感,像连续批了三天论文后脖颈僵硬的酸痛。她揉了揉眼眶,目光从白知许身上移开,落在窗外街道上。梧桐树的叶子刚刚泛出一点黄边,有学生骑着共享单车经过,书包带子被风吹起来,像一面小小的旗。
“白知许,“她说,“我今年二十六岁,你二十一岁。我教你的时候你刚上大三,你在我眼里就是个孩子。你把这种感情理解错了,它可以是仰慕,但不是你想的那样。以后你遇见了真正对的人,会明白今天的自己有多莽撞。“
“我不莽撞。“白知许说,“我想了整整一年。“
顾西正要再说什么,余光瞥见门口进来一个人。王璨端着一杯外带咖啡走过来,西装外套搭在胳膊上,显然是刚下课顺路进来。他看见顾西和白知许坐在一起,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自然地拐了个弯,坐到隔壁桌,背对着他们。但顾西知道他能听见。王璨坐在那个位置,恰好能把他们的对话听得一字不漏。
顾西没有再和白知许争辩。她站起来,把教案夹在腋下,从钱包里抽出一张五十块压在咖啡杯底下:“我回去了。你别再做这种事。“
她走过王璨身边时,王璨低着头刷手机,屏幕上反着光,看不出在看什么。顾西推开咖啡店的门走出去,十一月初的风迎面扑来,带着街角糖炒栗子的甜香。她站在台阶上深深吸了一口气,肺里灌满冷空气,凉得发疼。
身后传来脚步声,王璨跟了出来。他把咖啡塞进顾西手里,接过她的教案夹子,两个人并排走在种满梧桐的人行道上。
“听见了?“顾西问。
“听见了。“王璨说。他是那种永远带着三分笑意的脸,可此刻笑意淡了一些,眉间拧着一道浅浅的竖纹,“顾西,这事儿你得上心。学生喜欢老师不稀奇,但学生当面向已婚老师表白,还是个大四的男生,传出去怎么讲都难听。院领导那边、学生那边、家长那边……你想想。“
“我知道。“顾西低头看着手里的咖啡杯,是王璨给自己买的那杯,杯壁上写着“少冰少糖“——他记得她喝咖啡的习惯,和白知许一样。今天好像所有人都记得她的习惯,唯独她自己快忘了自己想要什么。
“白知许那孩子,“王璨犹豫了一下,“我跟他一起骑过车,熟了之后聊过几次。他家里条件不错,他母亲在他们当地经营了一家规模不小的模具厂,他毕业之后大概率得回老家。人聪明,待人接物也体面。说实话要不是他是你学生……“
“王璨。“顾西打断他。
“我就那么一说。“王璨举起双手做了个投降的姿势,“但你得承认,他比季忘川……算了,不说了。“
两个人沉默地走过半条街。顾西的手机响了一声,是妈妈发来的微信:“晚上记得来吃饭,你爸买了螃蟹。“她回了一个“好“字,然后打开和季忘川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是昨天上午,他问:“家里电费交了吗?“她回:“交了。“之后再无对话。
他明明知道昨天晚上他说的那些话伤害到了她,可是他连一句道歉都没有。
她锁了屏幕,把手机塞回大衣口袋。
“季忘川呢?“王璨问,“晚上跟你一起去?“
“他接了个知识产权的案子,这几天都在忙。“
“你没问他?“
“没问。“顾西说,“他想来会自己来,不想来问了也没意思。“
王璨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再说什么。他们在路口分开,王璨往右拐去地铁站,临走前拍了拍顾西的肩膀:“顾西,你什么都不差,就是对自己太差了。该争的争一争,该要的要一要。“
顾西站在路口,看着他的背影汇入下班的人流。梧桐叶被风卷起来,打着旋落在她的肩上,她摘下来捏在手里,叶脉干枯而清晰,像一只手摊开的手掌。
母亲家在城东的老小区,五楼没有电梯。顾西爬上最后一级台阶时,听见门里传来父亲的笑声和电视里京剧的锣鼓点。她推开门,蟹黄的香气扑面而来,母亲围着围裙从厨房探出头,看见她一个人,眼神往她身后瞟了一下。
“忘川呢?“母亲问。
“忙案子。“顾西把带来的蛋糕放在桌上,“知识产权的大案子,脱不开身。“
母亲“哦“了一声,没有追问,转身回厨房继续炒菜。父亲坐在沙发上调电视音量,抬头冲她笑了笑:“来,看看这个,昨天刚淘到的老唱片转的碟,李少春的《野猪林》。”
顾西挨着父亲坐下,看着屏幕上模糊的旧影像,林冲顶着风雪上路,唱腔苍凉而悠远。
“哥哥还没回来?”她开口问父亲。
“在路上,马上了。”父亲答。
顾西“哦”了一声,她掏出手机,给季忘川发了一条微信:晚上我在我爸妈家吃饭。
大概五六分钟后顾辰宇便风尘仆仆的回来了,母亲也将做好的菜一一端上桌。
晚饭吃得很热闹。母亲炖了蟹黄豆腐,蒸了清炒菜心,还有一锅浓白的鲫鱼汤。父亲开了瓶黄酒,给顾西和顾辰宇都倒了小半杯,顾西又给顾辰宇加满。
顾辰宇白她一眼,说他现在看到酒就想吐。
“你不是挺爱和你那些同事领导的一起喝酒吗?”顾西撇嘴道,自从顾辰宇去了市委工作后,他的酒局一天比一天多,即使他只是一个小小的人事科科长。
顾辰宇叹一口气,道:“我那也是身不由己。”
母亲看着兄妹两个打闹,又忍不住催促顾辰宇赶紧找对象。
顾辰宇一本正经的说,体制内都晚婚。
催促无果,母亲又在旁边絮絮叨叨地说着邻里琐事,谁家儿子考上了公务员,谁家老太太住院了,谁家的狗生了一窝崽。
顾辰宇和顾西听着,时不时应一声,手里的筷子夹起一块豆腐,热气模糊了眼镜片。
“西西,“母亲忽然叫她的小名,声音压低了些,“你和忘川……最近还好吧?”
顾西嚼着豆腐,慢慢咽下去:“挺好的。”
“你确定?”顾辰宇用胳膊捣了捣顾西。
顾西点头白他一眼:“你还是管好你自己吧。”
母亲又开口:“你别瞒我。上次你们来,一晚上说了不到十句话。“
“他工作忙。“
“忙不是借口。“母亲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她,“妈是过来人。婚姻里面怕的不是吵架,是连架都懒得吵。你们这样……妈看着心疼。“
父亲的筷子在碗沿上磕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声响。他端起黄酒抿了一口,没有接话。电视里的京剧不知什么时候换成了新闻联播,主持人字正腔圆地播报着某条无关紧要的政策。
顾西安静了一会儿,然后笑了笑,伸手给母亲夹了一块蟹黄:“妈,今天您过生日,不说这些。这蟹真新鲜,您多吃点。“
母亲看着她,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再说什么。她把蟹黄放进嘴里,慢慢嚼着,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像秋天干涸的河床。顾西低下头,就着黄酒又喝了一口,辛辣的液体从喉咙一路烧下去,在胃里腾起一小团温热。
顾辰宇也喝了酒,自然没办法送顾西回家。母亲留她住一晚,她想了想还是拒绝。最后顾辰宇送她下楼,顾西准备坐网约车回去。
“我上次说的让你选个车,你选的怎么样了?”下楼的时候,顾辰宇问身侧的顾西。
顾西摇摇头,“我又不懂车,我也不想买车。”
“买辆车开着方便,不然我帮你选?”
“不用。过段时间再说吧。”
“天气越来越冷了,这都十一月了,你再天天坐地铁去上班,太受罪了。”
“没关系。到时候再说吧。”
顾西叫的网约车大概六分钟才能到,在小区门口等车的时候,顾辰宇突然开口:“你是不是有个同学叫温栩?”
顾西抬头看着他,“是有个,怎么了?”
“没事。”顾辰宇漫不经心地继续说:“我记得以前听你说过。他是不是在商务局工作。”
商务局?顾西之前只记得听苏湉说了一次温栩去了某个局,但具体哪个局,她不清楚。
“可能是吧。”
“我今天看援疆名单,上面有他。”
“援疆?”
“对。大概是两年。我看他现在是办公室主任,在那儿呆两年的话,回来之后就能升了。”顾辰宇若有所思道。
“我前两天还见他了呢,倒是没听他提这件事。”顾西想起前几天一起吃饭,温栩从未提过自己去援疆的事。
网约车到了,顾西上车,顾辰宇嘱咐她到家后给他报备。
回去的路上,顾西坐在车里远远看去,护城河的河水黑沉沉的,映着两岸零星的灯火,风从水面上吹过来,带着深秋的寒意。窗户没关严,她裹紧大衣,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是白知许发来的微信:“顾老师,今天是我莽撞了。但我说的每个字都是真的。你不用回复我,也不用有压力。我只是想让你知道。”
顾西盯着屏幕看了很久。风吹得她指尖发凉,屏幕上的字跟着她的呼吸一起一伏。她最终没有回复,把手机锁屏放回口袋,继续沿着河走。
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她看见家里的灯亮着。季忘川回来了。她站在楼下仰头看了片刻,那扇窗户透出的光是暖黄色的,在深秋的夜色里像一小块溶化的蜂蜜。她踩着台阶上去,掏出钥匙开门。玄关的灯开着,季忘川的皮鞋摆得整整齐齐,公文包靠在鞋柜旁边。客厅里传来翻文件的沙沙声。
顾西换鞋走进去。季忘川坐在沙发上,茶几上摊着一堆卷宗,他在某一份上勾画着什么,听见脚步声抬头看了她一眼:“回来了。”
“嗯”顾西把大衣挂好,弯腰准备换鞋。
“我妈回去了。”季忘川低下头继续看文件。他穿着家居的灰色卫衣,头发比上次见面时长了一些,鬓角遮住了耳朵。
顾西注意到他
屋里确实没有婆婆的动静,她平时放到茶几上的艾灸包也不见了。
“怎么突然回去了?”她问。
季忘川手上的笔停了一下:“……可能想我爸了。”他没有抬头。
顾西没有再问。她走进厨房给自己倒了杯热水,靠在料理台边慢慢喝完。水汽扑在脸上,微烫的温度让她麻木的脸颊恢复了一点知觉。她听见客厅里传来季忘川打电话的声音,语气温和而专业,在跟对方确认某个专利侵权的细节——他在工作的时候永远是得体的、高效的、令人信赖的。
他对所有人都是这样。除了她。
顾西把杯子洗了放回沥水架,走进卧室。季忘川的枕头和被子还在她床上,既然婆婆回去了,那季忘川今晚应该也会搬到次卧。顾西没再想,她走去洗手间洗澡。
洗漱完出来的时侯,季忘川的被子已经没有了,顾西看了一眼,她什么也没做。吹干头发躺下的时候她听见季忘川挂了电话,脚步声在客厅里走了一圈,然后停在卧室门口。门没有关,他能看见她侧卧的背影。她等着他说点什么,问一句“今天累不累”也好,说一声“我今晚去次卧睡”也好。但季忘川只是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去了书房,带上了门。
黑暗中顾西睁开眼睛。天花板上映着窗外路灯投进来的光斑,模模糊糊的一团。她想起白知许在咖啡馆里说的那番话,想起母亲在饭桌上欲言又止的神情,想起王璨在路口拍着她肩膀说“你什么都不差,就是对自己太差了”。一个二十出头的孩子,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一个认识不到两的同事,他们都在替她操心。而她枕边的那个人,连一句“晚安“都吝啬。
手机又亮了一下。她拿起来看,是白知许发来的第二条消息,只有一句话:“顾老师,我今天骑车去看了落日。您也该看看。”
她盯着那句话,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松动了一下,像冰封的河面上出现第一道裂痕,细微却清晰。她没有回复。她把手机扣在枕边,闭上眼睛,听见书房里隐约传来的键盘敲击声,一下一下,像某种没有温度的节拍器。
突然想起什么,她找到温栩的微信,给他发了一句:听说你要去援疆?
夜还很长。
而明天她还有三节课要上。教案在包里,第一页的空白处洇着一小块咖啡渍,像一枚沉默的印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