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悟空猛地愣住了。
他呆呆地看着镇元子,脑海中仿佛有一道惊雷劈过,震得他有些发懵。
“仙石孕育,日月精华浸润,天地灵气塑形。”
镇元子的声音在夜风中回荡,带着一种不可抗拒的穿透力,“你这颗石头从混沌里蹦出来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是这天地间最纯粹的造物了。”
镇元子向前迈出半步,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你的身体里不缺灵气,不缺精华,不缺任何能够让你脱胎换骨的东西。你缺的,只是一个把这些东西从自己身上提取出来、转化成你的猴子们能用的形式的法子。”
孙悟空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他的手指不由自主地收紧,死死地攥着掌心中那枚温润的人参果。
他听懂了。
镇元子不是在直接塞给他一个现成的答案,而是在茫茫迷雾中,为他指明了一条前所未有的道路。
“大仙的意思是……俺老孙自己,就是俺猴子们的人参果树?”孙悟空的声音因为极度的震撼而微微发颤。
镇元子看着他那副恍然大悟的模样,忍不住笑了。
这一次,他笑得极为舒畅,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欣慰与满意。
这猴子的悟性,高得简直有些离谱。他不过是轻轻点拨了一句,对方就能瞬间举一反三,把整条复杂的逻辑链条完美地补全。
“话不能这么说。”镇元子笑着摆了摆手,将那份赞赏掩饰在随和的语气之下,“我只是给你指了个方向。具体怎么从你自己身上找到解法,那是你自己的事。我不帮你做,也帮不了你。”
“但——”镇元子话锋一转,语气又变得温和起来,“原版的无名功法,我可以给你一份。你拿回去,先教你的猴子们入门。资质的问题,需要你慢慢去摸索解决,急不来。”
孙悟空深吸了一大口气,将胸腔里翻滚的激荡情绪强行压了下去。
他后退两步,双膝一弯,对着镇元子行了一个极其郑重、极其恭敬的大礼。
这一拜,比他初进门时那一揖要深得多,也重得多。
“大仙。”孙悟空直起身来,金色的眼瞳中闪烁着前所未有的坚定光芒,声音有些发哑,“俺老孙不会说那些好听的奉承话。但大仙今日这番点拨,比直接给俺十万枚人参果都值。”
镇元子挥了挥宽大的衣袖。
“行了行了,别在这磕头了。你且拿着那枚果子回去好好琢磨琢磨。”
孙悟空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人参果。
“这果子——”
“给你研究用的。”镇元子很随意地丢下一句,仿佛给出的不是什么天地奇珍,而是一块普通的石头。
他转过身,又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背对着孙悟空补充道:“当然,你要是实在忍不住馋,吃了也行。那就算咱们无缘。”
孙悟空听着这句似是而非的警告,不太明白其中的深意,但他隐约觉得,这是大仙对他心性的一种考验。
他将那枚珍贵的人参果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贴身放好。
“大仙,那原版的功法——”孙悟空开口询问道。
“清风。”镇元子没有回头,只是对着前院的方向淡淡地喊了一声。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月洞门外传来。那个扎着左髻、名叫清风的童子飞快地跑了过来,手里双手捧着一卷泛黄的竹简。
“老爷,早就给您备好了!”清风跑得气喘吁吁,将竹简高高举起,递到镇元子面前。
镇元子接过竹简,没有翻看,直接转手递给了孙悟空。
孙悟空双手接过竹简,只觉入手微沉,带着一种岁月的沉淀感。他迫不及待地展开一小段,借着月光,飞快地扫了几行字。
那上面的字迹极其工整古朴,笔画之间透着一种他说不上来的熟悉感。
那并非是对笔迹本身的熟悉,而是那些字句排列的逻辑,那种从最基础的呼吸吐纳开始、一步步引导气息进入经络的玄妙节奏,让他的潜意识几乎是本能地产生了共鸣。
就好像这套功法的底层逻辑,跟他体内某些东西的运转规则,是同出本源的。
孙悟空抬起头,深深地看了镇元子一眼。
镇元子依然背着双手,仰头看着天上的明月,清冷的月光洒在他身上,显得那么遥远,却又那么真实。
“大仙。”孙悟空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将盘旋在心头的疑问问了出来,“俺老孙有个事一直没想明白。”
“说。”镇元子没有回头。
“俺老孙今天第一次登门,跟大仙素不相识。大仙凭什么对俺老孙这般好?”
他问得极其直白,毫无弯弯绕绕。
这并非矫情,而是他真的不理解。按照他在南赡部洲十余年游历学到的生存法则,天下没有白吃的筵席。
任何人对你好,要么是因为你身上有他需要的东西,要么是因为你能帮他完成他做不到的事。
但镇元子这位名震三界的地仙之祖,论实力、论地位都高出他不知多少个台阶,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似乎完全没有需要他这只野猴子帮忙的地方。
那他为什么要如此不遗余力地帮自己?
镇元子缓缓转过头来,看着孙悟空。
清冷的月光落在这位地仙之祖年轻而俊朗的面容上,映出一种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到的柔和。
那种柔和,不是长辈对晚辈的垂怜,也不是强者对弱者的施舍。
更像是……一个人在漫长的岁月中,突然寻回了自己丢失已久的一件珍贵之物。
“投缘。”镇元子轻启薄唇,吐出了这两个字。
就这两个字,没有多余的解释,也没有华丽的辞藻。
说完,他便转过身,迈着从容的步子,沿着碎石小径往回走去。
孙悟空站在人参果树下,静静地看着镇元子渐行渐远的白色背影。
他觉得这两个字,似乎并不能完全解释一切。但镇元子既然不想多说,他自然也不会不识趣地去追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