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餐在一种微妙的氛围中结束了。
叶天用餐巾细致地擦了擦嘴角，每一根手指的动作都透着一丝不苟的优雅。
他放下餐巾，餐巾在桌面上铺展得平平整整，边缘与桌沿平行，分毫不差。
“父亲大人，叔叔们，请慢用。”
他站起身，声音平稳无波，再次行了一个告退礼。
然后，他转向身边的灵儿，自然地伸出手。
灵儿也刚好吃完最后一口酸奶。
她放下小勺，小手在裙摆上无意识地擦了一下，然后才将自己的手放进叶天等待的掌心。
叶天牵着灵儿，在几位家主神色各异的注视下，离开了餐厅。
他的背影挺直，步伐稳定，牵着灵儿的动作标准得像礼仪教材的插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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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再次恢复了寂静。
阳光依旧很好，彩窗投射的光影在地毯上缓慢移动。
只有两人轻微的脚步声。
灵儿被叶天牵着，微微仰头看着哥哥的侧脸。
那张俊秀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平静地望向前方，似乎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
他握着她手的力道，依旧稳定得没有一丝变化。
（哥哥......）
她的小手指在叶天掌心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叶天似乎感觉到了，他脚步未停，只是微微偏过头，垂眸看了她一眼。
“怎么了，灵儿？”
声音温和，却像隔着一层玻璃。
灵儿银色的小脑袋摇了摇。
“没.....什么......”
她小声呢喃，绯红的眼眸垂下去，看着自己的脚尖。
叶天没有再问，只是将握着她的手，稍稍收紧了一点点，然后继续向前走。
“今天天气很好，可以在房间里看看书，不要老惦记灵能。也要注意休息，劳逸结合~”
“嗯......”
灵儿点点头，推开门走了进去。
在房门即将合上的瞬间，她“一如往常”的偷偷看向叶天的背影。
他已经转身，慢慢消失在走廊转角。
步伐......似乎比刚才快了一些？
灵儿站在门内，看着空荡荡的走廊，眨了眨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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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越过来这么久，每天在早餐后，溜进书房，旁听父亲叶崇与其他几位家主的谈话，已经成为他雷打不动的“日常”项目。
作为“主角”，了解所处环境的局势、潜在的危险、各方势力的动向，是生存和发展的“必不可少”。
一开始他也感觉自己做的有几分抽象，还有什么是比穿越本身更抽象的吗？
一无所措，甚至好像还是主角模版.....
（按照小说做点什么，至少比什么都不做好....）
（做点什么以防万一......即使发生什么事情，至少也多一点后路......）
（并且.....做点什么也没有代价....获取些信息总是好的....）
信息就是力量，先知先觉才能规避风险，甚至......攫取机遇。
书房的门虚掩着，里面已经传来了熟悉的谈话声。
叶天在门口略一停顿，调整了一下呼吸，然后如同以往许多次一样，没有敲门，只是极其自然地推门走了进去。
书房很大，充满了皮革，旧书和优质墨水的混合气味。
即使是星际时代，每个人也有自己的喜好。
并且因为资源的充足，喜好可以更好的变成现实。
深色的橡木书架顶天立地，塞满了各种典籍和文件。
巨大的实木书桌后，叶崇正坐在主位，李玄风、卡尔、石坚分散坐在周围的扶手椅或沙发上。
空气中飘着淡淡的茶香和咖啡香。
看到叶天进来，几位家主的谈话微微一顿。
叶崇抬起头，再次看到儿子那张和自己一样“冰冷”的脸，以及那身一丝不苟的晨礼服，嘴角几不可查地又抽动了一下。
他的眼神里再次掠过一丝复杂，疑惑，无奈，还有一丝早就习以为常的......放任。
（怎么......又来了......）
（这孩子，怎么从小时候开始，就对这些大人才该操心的事情感兴趣了？）
不知从何时起，这孩子开始频繁出现在书房附近，起初是装作找书，后来是安静地坐在角落的矮凳上“看书”，耳朵却明显竖得老高。
叶崇发现后，并没有严厉驱赶。
一方面，他觉得儿子肯主动接触这些“正事”，哪怕是旁听，总比那些其他贵族子嗣整天游手好闲强；
另一方面，叶天听的时候总是异常安静，从不插嘴，听完就走，也不见有什么后续行动或见解发表，仿佛真的只是来“听个响”。
久而久之，这几乎成了父子间一种心照不宣的“日常”。
叶崇会默许他留下，只是每次看到他这副“一本正经”偷听的样子，表情总会有点怪异。
（算了......）
叶崇最终只是对叶天点了点头，示意他自己找地方坐，然后便继续了被打断的话题。
他没有深究，毕竟，自己这个儿子，从很久以前就有一些......“与众不同”的地方。
听说最近还仗着家里的背景.....搞了一个商会？
不到10岁的孩子......在用家里的权势.......创业.....
算了，只要不闹出大乱子，这种程度的“古怪”，还在他作为父亲的容忍范围之内。
叶天对父亲的反应早已习惯。
他如同影子般悄无声息地走到书房一个靠窗的角落，那里有一张高背扶手椅和一个小书架。
他抽出本书，坐下来，翻开，目光落在书页上，耳朵却全力捕捉着房间中央的每一句对话。
然而，听了一会儿......
（.......又是这些.......）
（你们几个.......）
（洛林实质上的掌权者之一！手握重兵，跺跺脚周边都要震三震的实权家主！）
（天天聚在一起......聊的都是些什么啊！）
李玄风正在摇着扇子，笑谈他名下某个商船队的船长，最近老树开花，娶了个比他小二十岁的续弦，婚礼办得如何热闹，又如何在婚后第二天就被夫人揪着耳朵从酒馆里拎回家。
卡尔偶尔插一句，语气平淡地提到他家族某个年轻子弟在军事学院的考核中成绩优异，但似乎和某个小贵族家的女儿走得过近，需要注意影响。
石坚则声如洪钟地抱怨他家那个臭小子最近又懈怠了战斗训练，还差点把标本液洒在他珍藏的老酒上。
（家长里短......年轻趣事......舰队日常琐碎.......）
（这对吗？这合理吗？说好的政治博弈呢？暗中较劲呢？合纵连横呢？就算你们关系铁，也不至于天天泡在一起就聊这些吧？）
（难道........这就是高层的日常？）
（还是......掌权者另有其人？）
就在叶天怀疑“现实剧本”是不是拿错了的时候，李玄风用折扇轻轻敲了敲掌心，将话题引向了一个稍微“正经”点的方向。
“说起来~”
李玄风笑容微敛，露出些许感慨。 “最近，船上的人也算是辛苦了。航路清理，物资转运，边境那几个不安分的小老鼠也敲打了一番。现在除了那家伙在忙些政务，我们几个倒是难得清闲。”
他目光扫过其他几人。
“不如，借此机会，把咱们各家自己人聚到一起，办场酒席，好好犒劳放松一下？也算.....凝聚凝聚人心。”
（宴会？）
（李叔这话里的意思......现在几位“开国功臣”私下走得有点近了啊.....）
一个在无数小说戏剧里上演过的剧本，瞬间在他脑海中激活......
功高震主的臣子们私下聚会，饮酒作乐，意气风发......
然后，传到多疑的君主耳中，猜忌的种子就此埋下。
接着，或许是一场“巧合”的变故，一次“莫须有”的指控，一次“正当”的清洗......
（得小心一下了......）
叶天的心微微提了起来。（
按照标准的剧情走向......这个国王多半要开始猜忌，然后找机会背刺......）
凄风苦雨.....
颠沛流离......
卧薪尝胆.......
伯爵府是他的“新手村”，绝对不能出事！
就在叶天内心警铃大作，脑补着“狡兔死走狗烹”的经典戏码时，书房中央的几位家主已经你一言我一语，迅速敲定了“宴会”的大致细节。
石坚听得眉飞色舞，蒲扇大的手掌一拍大腿，震得旁边小几上的茶杯都跳了跳。
“中！就这么办！俺也让家里那帮臭小子好好准备准备！到时候大喝一通！不醉不归！”
他铜铃般的眼睛里闪着好胜的光芒。
“谁敢给俺南疆汉子丢脸，在酒桌上先趴下了，回去老子亲自‘操练’他！保证让他这辈子闻到酒味就想吐！”
看着石坚那副摩拳擦掌，仿佛已经看到自家儿郎把其他几家喝得人仰马翻的豪迈样子，叶天本就有些抽搐的嘴角，忍不住又抽动了一下。
（得......）
（这下热闹了......）
这种所有关键人物齐聚一堂，放开了庆祝，大概率会喝得酩酊大醉的场合.......
（盛宴之后，即是血宴。狂欢顶点，危机降临。）
（乐极生悲的桥段，十个里有八个是这么开始的！）
叶天内心的危机感飙升。
（可能是下毒，可能是刺杀，可能是趁所有人松懈时发动突袭，也可能是宴会后归途遇袭......）
（等等？）
（我才多大？伯爵府要是真没了.......我岂不是要带着灵儿去流浪？）
脑海中瞬间浮现出凄惨的画面。
火光冲天的伯爵府，他和年幼的灵儿在寒风中裹着破毯子，啃着发硬的黑面包，躲避追兵，受尽白眼......
最后在某个月黑风高夜，他对着星空发誓.......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莫欺少年穷！”
......然后踏上漫长而艰苦的复仇之路。
（复仇流什么的......）
叶天打了个寒颤。
（绝对不要啊！）
（不行！）
叶天猛地握紧了手中的书，书页被他捏得微微发皱。
（不能坐以待毙！必须做点什么！）
（多准备点资金......）
他首先想到的是经济基础。
（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得想办法在外面开几个秘密账户，置办点不记名的产业，或者囤积些硬通货......）
（多个渠道......）
信息和安全通道也很重要。
（得暗中培养或联系几个信得过的人，建立一条甚至几条秘密联络线，万一出事，能有地方躲，能传递消息。）
（再想办法保住父亲......）
叶崇毕竟是北境伯爵，北境最高权力者，也是最大的靶子。
如果能让他提前有所警惕，或者在关键时刻有自保甚至反制的能力，那生存概率就大得多。
（不过怎么提醒他？直接说“爹，我怀疑国王要搞你，因为你功高震主”？会不会被打出来？或者被当成失心疯？）
思路一旦打开，各种“应急预案”如同雨后春笋般在叶天脑海中冒出来，杂乱但急切。
他越想越觉得时间紧迫，危机四伏。
（不能再等了！）
他“唰”地一下从扶手椅上站了起来。
动作有些猛，高背椅的椅腿与地面摩擦，发出“吱呀”一声轻响。
这声音在原本和谐的谈话氛围中显得格外突兀。
书房中央正在愉快商讨宴会细节，甚至开始讨论哪家酒庄的藏酒味道更纯的几位家主，声音戛然而止。
几道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了角落里的叶天。
叶崇：“？”
他们只看到叶天突然站了起来，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黑色的眼睛里，似乎闪烁着一种他们看不懂的......急切？
叶天对他们点了点头。
然后，一句话也没说，转身就朝着书房门口快步走去。
“吱呀——”
书房门被拉开。
“砰。”
又被轻轻带上。
叶天身影消失。
书房里陷入了一阵短暂的寂静。
几位家主，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上都写满了问号。
（这小子......又要搞什么幺蛾子？）
叶崇抬手按了按太阳穴，感觉脑仁有点疼。
叶天最近“与众不同”的表现越来越频繁，也越来越让人摸不着头脑了。
李玄风最先反应过来。
他“啪”地一声合拢折扇，用扇骨轻轻敲打着另一只手的掌心，脸上那温和的笑意，变得更深。
他的目光追随着叶天离开的方向，仿佛能穿透房门，看到那个匆匆离去的少年背影。
“有意思.....”
李玄风低声自语，然后转向其他几人，眼中闪烁着恶作剧般的光芒。
“我记得......贤侄好像......一直挺喜欢看那些传奇小说吧？行为作风都在模仿这某些剧本......无非是少年英雄，历尽磨难，终成大业，或者......未雨绸缪，拯救家族于危难？”
他顿了顿，观察着其他人的反应。
卡尔眉头微挑，石坚一脸“这有啥关系”，叶崇则是眉头皱得更紧。
李玄风轻笑一声，语气慢悠悠的。
“你们看，贤侄天天绷着个小脸，行事说话老气横秋，没点孩子该有的活泼样子。明明生在咱们这样的家庭，该是无忧无虑才对，却总好像......在担心着什么，防备着什么。”
他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语气里的调侃意味更浓了。
“你们说，他刚才听到我们要办宴会，突然这么着急离开......会不会是......联想到了他看的那些故事里的某些‘经典桥段’？比如........盛宴暗藏杀机？乐极生悲？”
卡尔灰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了然，嘴角几不可查地向上弯了一丝。
“有趣......”
叶崇：“……”
（所以这小子是以为我们要被一锅端了，赶着去挖地洞藏钱？）
石坚挠了挠他那板寸头，瓮声瓮气。
“你说清楚点！叶小子看小说有啥关系？”
李玄风“唰”地又打开折扇，悠然摇着，脸上的笑容越发像只偷到了鸡的狐狸。
“我的意思是......既然贤侄这么‘忧心忡忡’，这么有‘危机意识’，咱们这些做长辈的，是不是该......‘帮’他一把？”
他的目光扫过众人，最终落在叶崇脸上，带着促狭。
“不如，就借着这次宴会......”
李玄风拖长了语调。
“咱们......给他准备一场小小的，别开生面的.......‘惊喜’？”
“带着我们各家最精锐的自己人.......”
“让这场宴会，‘稍微’符合一下......少年人想象中的，‘大事件’前夕该有的‘波澜’？”
卡尔微微颔首，似乎觉得这个提议颇具娱乐性和......教育意义？
至少能让那个过于老成的小家伙，体验一下什么叫“现实与小说的差距”。
石坚虽然还没完全搞懂“惊喜”具体是啥，但听到“演戏”，“波澜”，又关系到叶天，立刻来了精神，拍着胸脯。
“中！好玩！算俺一个！俺手下那帮崽子，别的本事不说，装傻充愣，起哄架秧子那是一绝！”
叶崇看着兴致勃勃，仿佛找到了新玩具的几位老友，再看看书房门的方向......那里早已没有了叶天的身影，只能想象他此刻正如何“焦头烂额”地“未雨绸缪”。
叶崇抬手，用力揉了揉眉心。
（......）
一方面，他觉得李玄风这提议简直胡闹？
另一方面......他又莫名有点好奇，自己那个整天不知道在想什么的儿子，如果真的面对一场“精心设计”的“假危机”，会是什么反应？
是会更加“老成持重”地运筹帷幄？
还是会露出点属于他这个年纪该有的......惊慌失措或热血上头的模样？
最终，叶崇深深地、深深地叹了口气。
“......别太过火。”
看着几个老伙计胡闹的样子，语气莫名少了几分疲惫。
“放心~”
李玄风笑得见牙不见眼。
“尺度把握，我最在行了。保证让贤侄......印象深刻，又‘受益匪浅’。”
书房里，原本家常的氛围，悄然转变。
一丝只有这几位老狐狸彼此才能心领神会的“搞事”气息，开始弥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