祷文的最后一个音节,如同落入深潭的石子,在虚空中漾开最后一圈涟漪,然后缓缓消散。
白发白瞳的萝莉依旧跪在空无的中心,保持着双手交叠胸前的姿态,白发在无重力的空间里轻轻飘浮,发尾如同沉在深水中的海藻,缓慢地摇曳。
她没有立刻起身。
不是因为疲惫。
星瞳的子民,不会因为一场仅仅持续数万年的朝圣而疲惫。
她只是.....
在感受。
感受那个刚刚被确认的.....“存在”。
主的气息,正从某个遥远的坐标传来,穿过无数光年,穿过星域的屏障,穿过大教堂的晶壁,穿过她跪坐的这片“空无”,轻轻落在她的感知里。
那气息很淡。
像晨光里一缕若有若无的雪松香。
像遥远童年记忆里,某个午后阳光的味道。
但就是这淡淡的气息,让她的白发轻轻颤动,让她的白瞳深处,掠过一道极浅极浅的......光芒。
某种更本质的东西,正在她胸腔里那个曾经空置了数万年的位置,缓慢地.......苏醒。
“主已回归。”
她轻声重复,声音比刚才的祷文更轻,像是私语,又像是叹息。
她缓缓站起身。
动作很慢。
白色的长发从肩头滑落,重新垂顺地披散在身后,发尾轻轻晃动,如同告别一场漫长的梦境。
白色的裙摆从虚空中“浮”起,随着她起身的动作,如同莲花绽放般层层舒展,又在静止后轻轻垂落,恢复成那袭简约而庄严的祭祀长袍。
白色的瞳孔里,那无数个生灭的宇宙,在同一时刻......
归于平静。
她转过身。
身后不远处,不知何时已经站着几个娇小的身影。
她们来得悄无声息。
前一秒不存在,后一秒已经站在这里,仿佛她们本就应该在这里,只是被某种规则暂时隐藏,直到仪式结束才被允许显现。
这片区域,只有星瞳文明的少数存在能够进入。
第一个开口的,是站在最左侧的红发双马尾。
双马尾扎得很高,垂落在肩侧,发尾微微卷翘,随着她说话的动作轻轻晃动,像两只正在跳舞的红色蝴蝶。
她的眼眸是琥珀色的,像是凝固了千万年时光的树脂,里面包裹着某种......
危险的甜蜜。
她穿着一身与她气质极其相配的......
哥特式战斗礼装。
黑色的基底,红色的绲边,层层叠叠的裙摆上绣着复杂到无法解读的金色纹路。
裙摆很短,露出包裹在黑色过膝袜里的纤细小腿。
腰间挂着一柄比她本人还要长的......赤红色巨镰。
镰刀的柄上缠绕着暗红色的丝带,刃口闪烁着危险的光泽,仿佛刚刚收割过什么不该被收割的东西。
此刻,她正双手抱胸,歪着头,用那种“我等很久了”的眼神,看着缓缓起身的白发萝莉。
“喂~”
声音清脆,带着某种天生的上扬语调,像是在唱歌,又像是在挑衅。
“笨蛋白念?~”
“zaku哥哥回归是真的吗?”
白念?.....
这或许是白发白瞳萝莉的名字。
她没有立刻回答。
只是抬起那双纯白色的眼眸,静静地看向红发双马尾。
那目光平静无波,却又仿佛能穿透一切伪装,直达灵魂最深处。
红发双马尾被这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下意识地挪了挪重心,换了个姿势抱胸,嘴里嘟囔。
“干嘛这样看人家~人家只是确认一下嘛~”
“毕竟等了这么久~万一又是假消息~岂不是白高兴一场~”
她说着,那双琥珀色的眼眸里,掠过一丝极淡极淡的不安。
是的,不安。
这个手持巨镰,气质危险,看起来天不怕地不怕的红发萝莉,在问出那个问题的时候,眼底深处藏着......
害怕确认的恐惧。
太久了......
久到她都快忘记,上一次感受到“哥哥的气息”是什么感觉。
久到她偶尔会在沉睡里醒来,盯着虚空发呆,然后问自己......
“会不会.......从一开始就是假的?”
“会不会......主根本没有存在过?”
“会不会......我们等待的,只是一个永远不会醒来的梦?”
这种念头,每次冒出来,都会被她自己掐灭。
但掐灭,不等于消失。
它们只是被压抑到更深的地方,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突然冒出来,刺她一下。
所以此刻,她需要确认。
需要从白念?口中,听到那个......
确定的答案。
白念?看着她。
看着那双琥珀色眼眸深处,那缕拼命隐藏却依然泄露的......脆弱。
“嗯。”
没有多余的解释,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冗长的证明。
就一个字。
红发双马尾的呼吸,在听到那个字的瞬间,停滞了一拍。
那双琥珀色的眼眸里,那缕隐藏的脆弱,如同被阳光照到的晨雾,缓缓消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光芒。
“真的啊~”
她轻声说,声音比刚才轻了许多,带着某种如释重负。
然后,她深吸一口气,重新挺直腰板,恢复了那副“天不怕地不怕”的姿态,双手抱胸,下巴微扬。
“哼~咱就说嘛~哥哥怎么可能一直睡下去~”
“肯定是有什么事耽搁了~”
“这不就醒了嘛~”
她说着,顿了顿,忽然想起什么,转向旁边那个.....
一直没说话,穿着白色修女服,闭着眼睛的白毛萝莉。
那个白毛萝莉,从始至终都保持着同一个姿态。
站着,闭着眼,一动不动。
仿佛睡着了一样。
整个人呈现出一种.....
介于沉睡与清醒之间的,微妙的存在状态。
她的白发比白念?更短,只到肩膀,发尾整齐地剪平,像是被精准切割过的丝绸。
她的发色也不是白念?那种纯粹的“白”,而是带着一点点.....
银色的光泽。
在光线下,会泛出极淡极淡的银辉,如同月光洒在积雪上。
她穿着标准的白色修女服。
不是那种繁复华丽的祭祀长袍,而是朴素到近乎禁欲的修女服。
纯白的布料,简洁的剪裁,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
领口紧束,袖口收紧,裙摆垂落至脚踝。
只有胸口的正中,绣着一个散发着微弱光芒的符号。
她闭着眼睛,睫毛又长又密,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面容平静得如同一尊沉睡的雕像。
红发双马尾看着她,嘴角微微抽搐。
“喂~”
她提高了声音。
“笨蛋白毛~”
“醒醒~”
“仪式结束了~”
没有反应。
白毛修女依旧闭着眼,一动不动。
红发双马尾的嘴角抽搐得更厉害了。
她松开抱胸的手,走到白毛修女面前,伸出食指.....
戳脸颊。
软软的,弹弹的,带着温热的触感。
白毛修女的脸颊被戳得微微凹陷,然后又弹回来。
但眼睛.....
依旧闭着。
红发双马尾深吸一口气。
用力戳。
“醒!”
“醒!”
“醒!”
每喊一声,戳一下。
脸颊被戳得左摇右晃,像一只被不停拨弄的布偶猫。
红发双马尾:“......”
她收回手,转向白念?,用一种“你管管她”的眼神看过去。
白念?没有说话。
只是静静地看着那个闭着眼睛的白毛修女。
白毛修女动了。
那又长又密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
眼睛缓缓睁开。
那是一双红色的眼眸。
一种.....
深沉、内敛、仿佛沉淀了无数个岁月的“红”。
像是陈年红酒在杯中轻轻摇晃时,杯壁上残留的那一抹......余韵。
像是落日沉入地平线前,最后一瞬燃烧的那一抹.....残照。
这双红色的眼眸,在睁开的瞬间,似乎还没有完全“上线”。
瞳孔微微涣散,焦距有些模糊,像是刚从一场漫长的沉睡中被强行唤醒。
但很快......
它们开始聚焦。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红发双马尾那张凑得很近的脸。
琥珀色的眼眸,正用一种“终于醒了啊你”的表情看着她。
白毛修女眨了眨眼。
“嗯......”
她轻声开口,声音软糯,带着沙哑和慵懒。
像是冬日清晨被窝里带着温度的鼻音。
红发双马尾:“醒了?”
白毛修女:“嗯......”
红发双马尾:“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吗?”
白毛修女:“嗯......”
红发双马尾:“你‘嗯’什么?你到底知不知道?”
白毛修女又眨了眨眼。
那双红色的眼眸里,涣散的光芒逐渐凝聚,涣散的焦距逐渐清晰。
“确实......”
红发双马尾:“确实什么?”
白毛修女没有立刻回答。
她微微侧过头,那双红色的眼眸,转向某个方向......
虚空深处。
看向那个遥远的、被无数光年阻隔的、却在此刻无比清晰的......坐标。
“那里......”
她轻声说。
“有......”
“爸爸的......”
爸爸。
这个称呼从她口中说出来,带着一种......
毫无违和感的亲昵。
“气息......”
“玄璃......”
她顿了顿,那双红色的眼眸里,掠过一丝极淡极淡的怀念。
“也......”
“不见了......”
红发双马尾的呼吸,又停滞了一拍。
“玄璃那家伙......”
她轻声嘟囔,语气里带着某种羡慕。
“哼~”
红发双马尾抱起胸,下巴微扬,试图用那副“我才不羡慕”的表情,掩盖眼底深处那缕隐藏不住的渴望。
“肯定是玄璃那家伙整天念叨‘星轨大人’‘星轨大人’念叨太多~”
“把哥哥念叨烦了~”
“所以把她召过去训话~”
“对~”
“一定是这样~”
她自顾自地说着,说服着自己。
白念?看着她,没有说话。
那双白色的眼眸里,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计算。
白毛修女则歪着头,红色的眼眸里带着某种懵懂的好奇。
“玄璃......”
“会开心吗......?”
她轻声问,像是在问别人,又像是在问自己。
红发双马尾愣了一下。
“废话~”
她脱口而出。
“那家伙肯定开心到又晕过去~”
“等醒来发现自己真的在哥哥身边~”
“又晕过去~”
“醒来~”
“又晕~”
“循环到永远~”
她说着说着,语气里那股“羡慕”越来越藏不住了。
“啧。”
她咂了咂嘴,不再说话。
沉默持续了几秒。
然后,红发双马尾深吸一口气,重新开口。
这一次,她的语气变了。
没有了刚才的调侃,没有了那层“我才不羡慕”的伪装.....
“所以~”
“咱早说了~”
“根本不需要等待哥哥的命令~”
“早点给所有世界统一了~”
“就不用麻烦哥哥了~”
她顿了顿,那双琥珀色的眼眸里,闪烁着某种炽热的光芒。
“现在好啦~”
“哥哥醒了~”
“咱们连拿得出手的礼物都没有~”
这话说得直白,甚至带着几分懊恼。
但她说的,是事实。
星瞳文明等待了无数年。
这无数年里,她们做做了许多事.....
但.......没有统一世界。
不是不能,而是......不敢。
因为“统一世界”这种事,需要“主”的意志。
没有“主”的许可,擅自行动,万一影响了“主”的目标?
万一“主”失去了“统一”的乐趣......
她们不敢赌。
于是,她们等。
一年.....
百年.....
千年.....
万年....
无数年......
等到现在......
“主”醒了。
而她们,依然两手空空。
红发双马尾越想越气,双马尾都微微翘了起来。
“咱们应该早点动手的~”
她嘟囔着。
“管他什么计划不计划~”
“先把所有世界统一了再说~”
“等哥哥醒来,看到一片已经整理好的宇宙~”
“肯定会开心~”
“说不定还会摸摸头~”
她说到“摸摸头”三个字时,语气明显软了几分,眼底深处那缕“渴望”几乎要溢出来。
“可惜......”
“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她垂下头,红色的双马尾耷拉下来,像两只蔫了的蝴蝶。
这时,一个软糯的声音响起。
“但是......”
白毛修女开口了。
她依旧歪着头,红色的眼眸里带着某种思考。
“星轨......”
“意志......”
“更重要......”
她抬起头,看向红发双马尾。
“统一......”
“随时......可以......”
“违背......”
“星轨意志......”
“永远......无法......弥补......”
她说得很慢,断断续续,像是每一句话都需要从某个深处打捞出来。
但正是这种断断续续,让每个字都显得格外沉重。
红发双马尾愣了一下。
她沉默了。
她知道白毛修女说得对。
统一世界,随时可以。
但违背星轨的意志......
永远无法弥补。
那无数年的等待,不是为了......
在祂醒来的那一刻,让祂看到一群不听话的孩子。
而是为了......
在祂醒来的那一刻,让祂看到,她们学会了等待,学会了忍耐,学会了尊重祂的意志。
这是比统一世界更重要的.....
礼物。
红发双马尾沉默了许久。
“啧。”
她又咂了咂嘴。
“咱当然知道......”
她小声嘟囔。
“就是......”
“有点不甘心......”
“连一件像样的礼物都拿不出来......”
“下次见面......”
“好丢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