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夏那天,耿月在天还没亮透的时候推开院门,发现海棠树的叶子一夜之间从嫩绿转成了深绿。
不是那种沉甸甸的墨绿,而是一种极饱满极油亮的翠绿,每一片叶子都像是被桐油浸过,在晨光下泛着润泽的光。
她仰头看了好一阵子,说立夏了,叶子都知道。
灶膛里的火很快烧旺了,耿月从米缸里舀了半瓢新碾的晚稻米,又从灶间墙角拿出一个粗陶坛子——坛子里腌的是清明后新下的咸鸭蛋,在盐水里泡了整整一个月,蛋壳从青白色变成了淡淡的青灰。
她捞出几个咸蛋在手里掂了掂,挑了两个分量最沉的——分量沉说明腌透了,蛋黄里的油才够足。
咸蛋下锅煮熟,剥开之后蛋白嫩白如凝脂,蛋黄是极艳的橘红色,筷子轻轻一戳就有金红的蛋油沿着裂缝淌出来。
她又煮了一锅绿豆粥——绿豆是去年秋天向阳坡上收的,粒粒饱满,在滚水里慢慢熬煮,豆壳裂开时发出极细微的声响,豆沙从裂口处涌出来将粥汤染成了极淡的绿色。立夏喝绿豆粥清火,也是老规矩。
冰魄霜从厢房里出来时手里端着一盆新发的薄荷。薄荷种在粗陶盆里,盆底铺了层细沙,根茎是开春时从后山溪边挖的野薄荷,在灶间窗台上用余温催了整个春天的芽,如今已长得极茂盛,叶片碧绿,叶缘带着细密的锯齿。
她摘了几片嫩叶放在石桌上的粗陶壶里,滚水一冲,满院子都是薄荷特有的清凉辛香。立夏煮薄荷茶,疏风散热。
她又从茶罐里取了一小撮去岁晒干的野菊,和在薄荷里一起泡,清热明目。
紫砂壶里煮的仍是冰叶茶,但今天她将冰叶茶放得比平时少了三分,多加了几片薄荷叶——立夏后冰叶茶的清冽要退一退,让薄荷的清凉顶上。
归墟从屋里出来时手上还沾着封印晶核的幽蓝光芒。她刚才将立夏日封印核心的法则脉动数据逐条记录完毕——立夏是夏季第一个节气,天地法则的脉动在今日由平转升,开始为盛夏积蓄势能。
封印核心的波动稳中有升,一切正常。
她在石桌前坐下,将晶核收回储物袋,端起二娘推过来的薄荷野菊茶喝了一口。
薄荷的清凉从舌尖一路蔓延到喉咙,野菊的微苦在清凉退去后才慢慢泛上来,两种味道一前一后,像是夏天自己敲门。
赵天靠在竹榻上,膝上摊着那本旧书。他没有翻书,只是将手按在书页上,仰头看着海棠树的新叶。
立夏的阳光比春天烈了几分,从叶缝间漏下来,在青石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站起来走到海棠树下,将竹榻往树荫深处挪了半尺。
夏天竹榻的位置要跟着树荫走,太阳高一分,竹榻就往树干方向挪一分。
小远从屋里跑出来,怀里抱着小木矛和金翅木雕,金翅跟在他脚后跟扑棱着翅膀。他一眼就看到海棠树下多了一片荫凉——枝叶比春天密了许多,将树下的青石板遮得严严实实。他说这下金翅不怕晒了,在树下睡午觉肯定很凉快。
金翅从他肩膀上飞下来,在树荫里跳了两圈,选了个最凉快的位置缩成一团,发出一声极满足的咕咕。
耿月从灶间端出一锅煮好的立夏蛋——不是咸鸭蛋,是新鲜的土鸡蛋,和茶叶、八角、桂皮、香叶、盐一起在砂锅里慢慢焖煮。蛋壳在茶汤里泡得变成了淡褐色,剥开之后蛋白上印着极细的茶色纹路,像是冰裂纹。
她给每人剥了一个,小远接过蛋时被烫得左右倒手,咬了一口说比平时的煮鸡蛋多了茶叶香,蛋黄也比平时更沙。
耿月说这是立夏蛋,吃了不疰夏。疰夏是村里的老说法——立夏后暑热渐盛,人容易食欲不振、精神倦怠,立夏这天吃了茶叶蛋就能防一整个夏天的暑热。
小远把蛋黄掰成两半分了一半给金翅,金翅啄了两口,歪着头想了想,大概觉得比糖壳好吃,又低头继续啄。
早饭后太阳升高了些,光线从斜斜的晨光变成了直直的白光。
耿月将冬天收进杂物间的竹帘找出来用井水擦洗了好几遍,竹篾上积了一整个冬天的灰尘被水冲得干干净净,露出下面金黄色的竹皮。赵天踩着梯子将竹帘挂在廊下,帘子一放下来整条走廊都罩在荫凉里,连石桌上的茶具都不再被晒得发烫。
冰魄霜将紫砂壶往竹帘阴凉处挪了挪,说她这把壶最怕暴晒,壶壁太薄,晒久了茶汤会涩。
归墟和耿月一起将冬天盖在药圃上的草帘全部撤下。清心草在春天的阳光和雨水中已长得极壮实,叶片肥厚油亮,已不再需要草帘的保护。
撤下的草帘用井水冲洗干净晾在院墙根下,准备晒干后收进杂物间冬天再用。小远用药圃边的木桶打了一桶井水,用手泼在青石板上。井水极凉,泼上去之后石板发出极轻微的嗤嗤声,水汽蒸上来带着一股极淡的石腥味。
他脱了鞋光着脚踩在泼过水的石板上,说凉快,像踩在冰上面。又舀了一瓢水给药圃里的清心草浇了一遍,清心草的叶片沾了水珠,在阳光下亮得像碎银子。
午后小远在竹帘下刻新木雕。他之前刻了芽苞裂开第一道缝的样子,惊蛰后又刻了芽苞裂开第二道、第三道缝,谷雨前芽苞终于绽开,他从绽开的芽苞上看到里面蜷着的嫩叶和花苞雏形。
今天他换了块新木头,要刻海棠树枝上刚冒出来的小青果——花已谢了大半,花瓣落了之后花萼底部开始膨大,变成了一个个极小的青果,藏在叶子中间,不仔细看根本找不到。他的木雕上青果只有米粒大小,圆滚滚的,和真的青果几乎一模一样。
归墟在旁边看他刻青果的手法——刀刃在木头上极轻地一转,一个小圆球就从木头里滚了出来,和父亲在药圃里给清心草分盆时手指从泥土里捻出种子的动作一样轻巧。
她说这个青果刻得比芽苞又进了一步,芽苞是切开木头的表面,青果是从木头里挖出一个完整的圆。小远说阿姐说过真正的好刀工是收放自如——力到了该收的时候收得住。刻芽苞时他还不太会收,现在会了。
傍晚时分赵天将竹榻又往海棠树干方向挪了半尺,树荫随着太阳西移又偏了几分,竹榻的位置也跟着移。
挪好后他重新靠在竹榻上,仰头看着海棠树上那些藏在叶子中间的小青果。今年立夏比往年早了几天,清心草第一茬早就收过了,第二茬也快了;菜畦里谷雨种下的瓜豆苗已开始抽蔓,再过不了多久就能搭架子。光阴流转,节气如轮。
耿月从灶间端出晚饭——除了咸鸭蛋和中午剩的立夏蛋,她还用新发的薄荷叶拌了一盘嫩豆腐。
豆腐是昨天镇上豆腐坊送来的,用井水镇了大半天,拌上薄荷叶、盐和几滴芝麻油,清冽爽口。冰魄霜将紫砂壶里的薄荷茶滤掉旧叶换了一壶新泡的野菊,野菊在滚水里慢慢舒展开来,汤色澄黄透亮。
归墟将归墟矛从海棠树干旁拿起来擦了擦,矛尾重新落入青石板上的细缝。
小远将新刻的青果木雕放在石桌上和金翅木雕并排,说现在木架上芽苞也有青果也有了,等秋天海棠果红了,他再刻一个红果。
夜深了,廊下的竹帘被夜风吹得轻轻晃动,竹篾之间发出极细微的沙沙声。
金翅早已在竹帘下的荫凉里缩成一团睡着了。小远在屋里翻了个身,嘴里含糊地嘟囔着明天青果会不会又长大一点。
归墟靠在竹榻上,将今天的事逐件记在识海深处——母亲说立夏了叶子都知道,咸鸭蛋的蛋黄油轻轻一戳就淌出来。父亲将竹榻往树荫深处挪了半尺又挪半尺。
二娘今天的薄荷茶比冰叶茶多了几分清凉,说立夏后冰叶茶要退一退让薄荷顶上。小远刻青果时刀刃极轻地一转一个小圆球就从木头里滚了出来。所有细节,全数收纳。
海棠树上那些藏在叶子中间的小青果在月光下泛着极淡的银绿光泽,院子里夏意初透,风暖昼长。
【第1688章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