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至那天,天还没亮透,蝉就开始叫了。不是一两只,是整片后山的蝉像约好了似的,在同一个时辰同时开了嗓。
那声音从山谷里涌上来,灌进院子里,和晨风搅在一起,将整座海棠院裹进一层极绵密的声浪里。
耿月从屋里出来时仰头看了看天——东边已烧起一片鱼肚白,云丝被晨光染成了极淡的橘红。
夏至是一年里白天最长的一天,太阳今天要挂在天上很久,不赶早干活,等日头毒起来就什么都干不成了。
灶膛里的火很快烧旺了,耿月从面缸里舀了满满一瓢新磨的麦面。
麦子是芒种时从向阳坡脚下那块试验田里割的,晒干后送到镇上磨坊磨了整整一个下午,磨出来的面粉颜色不是雪白,而是带着一层极淡的麦麸黄,手指捻起来比陈面更涩,麦香也更浓。她将面揉成团,在案板上用擀面杖反复擀压。夏至吃凉面是她娘教她的老规矩——夏至阳极阴生,暑气最盛,一碗凉面下肚能压住心火。擀好的面皮叠成几层,用刀切成筷子宽的面条,抖散了撒在竹筛里。灶上大铁锅里的水正翻滚着,面条下锅煮到刚断生就捞出来,在井水里过三遍凉——第一遍去面汤,第二遍降温,第三遍让面条收紧,入口才筋道弹牙。过了凉的面条码在竹筛里沥水,面条根根分明,在晨光下泛着温润的麦黄色光泽。
冰魄霜从厢房里出来时手里拎着一只粗陶坛子。坛子里是她昨晚用井水镇了大半夜的酸梅汤——杨梅干、山楂干、甘草、桂花,加冰糖在砂锅里熬了小半个时辰,晾凉后连汤带渣倒进坛子里,用麻绳吊在井里镇到天亮。此刻坛子从井里拎上来,坛壁凝着密密的水珠,手摸上去冰得指节发疼。她在石桌前坐下,将酸梅汤倒进白瓷裂纹杯里,汤色深红透亮,杯壁上立刻蒙了一层极薄的冷雾。她将紫砂壶用滚水烫过三遍,夏至煮茶换了方子——不是冰叶茶,是金银花、野菊花、淡竹叶和几片新发的薄荷叶,清热解暑。滚水一冲,满院子都是薄荷特有的清凉辛香。
归墟从屋里出来时手上还沾着封印晶核的幽蓝光芒。她刚才将夏至日封印核心的法则脉动数据逐条记录完毕——夏至阳极阴生,天地法则的脉动在今日正午达到全年最盛之后将开始回落。封印核心的波动稳中有升,一切正常。她在石桌前坐下,将晶核收回储物袋,端起二娘推过来的酸梅汤喝了一口。酸梅汤冰凉酸甜,桂花香在舌尖凝着久久不散。
赵天靠在竹榻上,膝上摊着那本旧书。他听到耿月在灶间喊“凉面好了”,将书合上放在膝头,站起来走到灶间门口。耿月正将沥干水的凉面码进几个粗陶碗里,每碗面上铺了黄瓜丝、焯过水的豆芽、撕成细丝的鸡胸肉、切碎的新蒜末、几粒炸得酥脆的花生米,最后浇上芝麻酱、香醋、酱油和辣椒油调的酱汁。酱汁浇在面上发出极轻微的嗤嗤声,香味直往鼻子里钻。赵天端了一碗在石桌前坐下,用筷子将面拌匀,酱汁裹着每一根面条,芝麻酱的醇厚、香醋的酸冽、辣椒油的焦香和黄瓜丝的清爽搅在一起,满嘴都是夏天的味道。
小远从屋里跑出来,怀里抱着小木矛。他端起自己那碗凉面呼噜呼噜地吃,酱汁沾了一嘴。耿月笑着用围裙角给他擦嘴,说吃慢点。小远含含糊糊地说好吃,说今天夏至凉面比去年的更筋道。耿月说那是因为今年的麦子是新麦,新麦揉出来的面比陈面更有弹性。
早饭后太阳升高了些,光线从斜斜的晨光变成了直直的白光,晒在青石板上已开始发烫。赵天从杂物间拿出几根新砍的毛竹和一卷苇席。他去年夏天搭的凉棚经过一整年的日晒雨淋,几根横梁已有些松动,今天趁着夏至日头毒,正好拆了旧棚搭新棚,入伏前就能用上。他踩着梯子将旧横梁拆下来,耿月在下面接。拆下来的旧竹竿她没扔,说还能劈了给药圃里的豆角搭架子。新毛竹是前几天去后山砍的,竹竿笔直粗壮,竹节均匀,赵天用柴刀将竹节削平,归墟在旁边将苇席按凉棚尺寸裁好。一家人围在廊下搭凉棚,小远负责递麻绳——麻绳是耿月自己搓的,三股麻线拧成一股,绳头用火燎过不会散开。凉棚搭好后赵天从梯子上下来靠在竹榻上仰头看了看——苇席在头顶铺开,阳光透过苇席的缝隙漏下来,在石桌上投下细碎的光斑,整条走廊都罩在荫凉里。新凉棚比旧棚宽出好几尺,连海棠树下的石凳都被纳进了荫凉里。小远说这下金翅有更多地方乘凉了。
秦澜的信在午后送到。信是加密传送阵发来的,归墟在石桌前将信纸展开逐行看完。秦澜说战堡最近新进了一批见习阵法师,技术组的工作台不够用,她把老阵法师留下的那张旧工作台也收拾出来给新人用。老阵法师的茶宠现在蹲在新工作台上,每天被新来的小阵法师用茶汤浇得锃亮。有个叫小石的见习生第一次独立校准阵盘时太紧张,把茶宠碰倒了,磕掉了一小块背上的疙瘩,吓得差点哭出来。秦澜和柳白趴在地上找了半天才把碎片找到,用阵盘校准专用的法则黏合剂补了回去,补好之后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磕过。小石现在每天到技术组第一件事就是检查茶宠有没有放稳。
归墟将信念给赵天听。赵天靠在竹榻上听完,说秦澜那姑娘处理意外越来越像老阵法师了——不慌,不骂人,先把问题解决了再复盘。归墟说是,她还让小石写了份《茶宠磕损复盘报告》,柳白在报告上批了三个标点符号的勘误。小远在旁边插嘴说那个小石的叫什么名字。归墟说叫小石。小远说那他也有一块磨刀石,下次去战堡带给小石,算茶宠磕了疙瘩的慰问品。归墟说小石不刻木雕,用不上磨刀石。小远说磨刀石也能当镇纸用,他在老阵法师工作台上见过,老阵法师就是把磨刀石当镇纸。
傍晚时分耿月将晚饭端上石桌。除了中午剩的凉面,她又用新发的荷叶蒸了一锅糯米排骨——荷叶是早上从后山池塘里现摘的,叶片碧绿,蒸出来的糯米吸饱了排骨的油脂和荷叶的清香,每一粒都油润晶亮。还用冬瓜和薏米炖了一锅老鸭汤,冬瓜清热,薏米祛湿,老鸭是隔壁镇上张屠夫帮忙从乡下收的,在灶上用小火炖了整整一个下午,汤色乳白,鸭肉酥烂脱骨。小远连喝了两碗汤,说这汤比凉面还解暑。耿月说夏至喝老鸭汤,清补。冰魄霜将紫砂壶里的薄荷双花茶滤掉旧叶,换了一壶新泡的淡竹叶,淡竹叶在滚水里慢慢舒展开来,汤色澄黄透亮。
赵天靠在竹榻上,看着满院子夏至的光景。新搭的凉棚遮住了大半个院子,苇席在头顶铺开,将烈日挡在外面,只漏下星星点点的光斑。秦澜和柳白的信就搁在石桌角上,连同秦若溪的老兵菜园简报、老登记官的三行信,在这个夏至日陆续送到。战堡那边,一切如常——王伯的丝瓜又结了两架,清心草第三茬刚晒好,老阵法师的茶宠稳稳地蹲在新工作台上。所有他守了一辈子的东西都还在继续。他端起酸梅汤慢慢地喝着,蝉还在后山叫,声浪一浪高过一浪。夏至阳极阴生,从明天起白天就要一天天变短了。但院子里的日子还长。
【第1691章·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