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桃垂眸看向自己面前丑态毕出的潘月泠,良久没有说话。
不是不想说些什么的,只是……万千情绪堵在胸口,让她一时之间竟然失语。
她该说什么?又能说什么?
今日发生的一切仿若是最荒诞的戏文,姐姐说出口的每句话都超出了她的想象,她人站在这里,却有一种强烈的不真实感,仿佛灵魂飘在半空,冷冷看着这出与她息息相关的悲剧。
林芍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站在妹妹身侧,目光沉静地落在林桃略显单薄的背影上。
不知过了多久,林桃终于从那片惊涛骇浪般的情绪中,勉强打捞起一丝清明。
她深吸一口气,缓缓抬起眼帘。
然而,落入她眼中的,并非全然是潘月泠意图表现出来的凄楚可怜——在那双哭得红肿、刻意低垂的眼帘下,林桃清晰地捕捉到了一闪而过的、掩藏得并不算好的不耐,以及一丝几乎要沁出毒液的、深刻的恨意。
那眼神,像淬了毒的针,瞬间刺破了林桃心中最后一点恍惚和自欺欺人。
林桃突然觉得有些可笑。
她的目光微微下移,扫过潘月泠看似卑微跪地、实则偷偷挪动以减轻膝盖不适的双腿,以及那不知何时,被她悄悄扯过来、垫在膝盖下方的几根稻草。
不过……才跪了这么一小会儿,便已经受不住了吗?
林桃眼中最后一点犹疑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冷的清明。
她的唇角微微绷紧,下颚的线条也变得更为清晰——当她敛去所有怯懦与柔软,将目光沉沉压下时,竟奇异地与身旁的林芍有了七八分的相似。
这个发现,让一直偷偷观察她神色的潘月泠心中猛地一沉,有些怯懦地小心翼翼地抬起头,试探性喊道:“春、春桃……”
“我姓林。”
林桃的声音并不高,却异常清晰,干脆利落地打断了潘月泠那小心翼翼的呼唤。
潘月泠被她这突如其来的打断弄得一怔,脸上那伪装出来的可怜表情瞬间僵住,被一抹意外和茫然所取代——她似乎完全没料到,这个向来温顺怯懦、对自己言听计从的“春桃”,会如此直接地、近乎无礼地打断她。
看着潘月泠脸上那毫不作伪的意外和迷茫,林桃心中的嘲讽与怒火腾地烧得更旺了。
这嘲讽,不只对着眼前这个虚情假意、死到临头仍想愚弄她的潘月泠,更是对着过去那个懵懂无知、逆来顺受了那么多年的……她自己。
林桃啊林桃,你之前那么些年的日子,究竟是多么的有眼无珠!多么的荒唐可笑!竟然将毁家灭门的仇人,恭恭敬敬地称为“姑娘”,视为“主子”,小心翼翼地伺候着,甚至……甚至在很长一段时间里,真心实意地感激过对方偶尔施舍的、微不足道的“善意”!
真是……滑天下之大稽!荒唐透顶!
巨大的荒谬感和强烈的自我厌恶,如同冰火交加,瞬间冲垮了她心中最后一丝怯懦与天真。于是,潘月泠便眼睁睁地看着面前的林桃一扫之前惯有的那份瑟缩与顺从,面色沉静如水,一字一句道:
“我姓林,叫林桃。”
不是什么春桃,只是林桃。
她不是自甘下贱、天生就上赶着为奴为婢的人。
她原本也是清清白白好人家的女儿,在父母膝下承欢,有姐姐爱护,有弟弟陪伴。
她原本有一对虽不富裕却恩爱和睦、将她视若珍宝的父母;有一个利落能干、事事挡在她前面、无比照顾她的长姐;还有一个虽然体弱,却异常早慧懂事、会软软叫她“二姐姐”的弟弟。
可这一切,都没了。
姐姐之前瞒着她,她便真的以为父母皆是意外病逝,可如今才知,她之所以会家破人亡,竟都拜面前这个她曾恭恭敬敬称之为“姑娘”的人所赐!
面前的人是害死她的父母、导致她的姐姐流落青楼的元凶!
她林桃何其有眼无珠!
既如此、既如此……
林桃的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仿佛窒息般的抽气声。强烈的愤怒、悔恨、以及迟来了太久的清醒,如同岩浆般在她胸腔里奔涌,激得她浑身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
从方才开始,因过度震惊和真相冲击而显得有些混沌麻木的脑海,此刻却像是被冰冷的雪水浇透,变得前所未有的清醒了起来。
眼中迅速积聚起滚烫的水汽,林桃死死咬住口腔内壁的软肉,强迫自己将即将夺眶而出的泪水和喉咙里翻涌的哽咽,一并狠狠咽了回去。
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可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除了那一声颤抖的呼吸,竟没能吐出哪怕一个完整的音节。
她想质问的太多了,多到她一时半刻不知该从何提起。
同时,一个沉埋心底多年的秘密,也在疯狂地叫嚣着让她问出真相。
……但她实在不知该如何……当着姐姐的面问出接下来的疑问。
林芍一直密切地关注着妹妹的每一丝细微变化。从林桃身体不自觉的颤抖,到她死死咬住下唇克制泪水的用力,再到她张开口却无言,眼中翻涌的复杂情绪……林芍心中开始涌现出了些不安,甚至有些后悔了起来。
或许,她今天本就不该将妹妹牵扯进来。
她原本的打算,是带着这个秘密走进坟墓的。她的夭夭,就该干干净净、快快乐乐地活着,远离这些肮脏与血腥。
……可今日妹妹与她据理力争的那一段话,叫她意识到她的夭夭已经长大了。
于是,那瞬间的动摇让她改变了主意。
她想,父母不是她林芍一个人的父母,夭夭有权知道他们为何而死。更何况,夭夭的性子太过温软纯善,她总担心这样毫无防备的赤诚,将来会让她吃亏。
所以,在妹妹即将动身前往恒安府的前夕,在百般犹豫与挣扎之后,她最终还是下定了决心,带妹妹来见潘月泠,将一切血淋淋的真相,和盘托出。
此刻,她抬眸,看着林桃眼中那深沉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悲伤,以及那正迅速凝结的愤怒与恨意。她知道,自己的目的达到了。
经此一事,她的夭夭,将永远告别那份不谙世事的天真与过分的柔软,她会迅速成长,生出坚硬的壳,长出锋利的刺。
这分明是她所期望的,是她带妹妹来此的初衷之一。可为何,当亲眼目睹妹妹这样的神情后,她的心口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闷痛得几乎无法呼吸?
何必呢?
是啊,她的夭夭才十六岁,不知道那些污浊不堪、沉重如山的真相,又能如何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