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冬的郊外,枯黄的茅草早已被风雪压垮,只剩下零星的秆子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城北,乱葬岗。
枯草被吹得东倒西歪,发出沙沙的声响。月光被厚厚的云层遮了大半,只在偶尔云隙裂开时,才泄下一线惨白的光,照亮那些无名无碑的土包和散落的枯骨。
黄媛媛站在一棵枯死的槐树下,月白色的斗篷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她用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下巴。长发在脑后束成高高的马尾,几缕碎发被风吹到脸颊边,衬得那张精致的脸多了几分凌厉。
西瓜趴在她肩头,缩成一团,银白色的绒毛被风吹得东倒西歪,小爪子死死抓着黄媛媛的衣领,紧张地四处张望。
“宿主大人,你找的那个人真的可靠吗?这地方也太瘆人了,我听说乱葬岗经常闹鬼,万一……”
西瓜还没有说完就把自己吓了一跳。
“宿主大人,好像有人来了!”
远处传来脚步声,脚步声又急又碎,踩在枯枝上发出噼啪的脆响,像是赶着做什么见不得光的事。
黄媛媛没有动,依旧站在槐树下,观察着外面的一切。
两道黑影从洼地入口走了进来。
两人都穿着深色的短褐,头上裹着布巾,看不清面容。
他们一前一后,中间抬着一个长长的、鼓鼓囊囊的麻袋。麻袋很沉,两人的脚步都有些踉跄,却不敢停下,喘着粗气,几乎是拖着麻袋在走。
麻袋底部拖在地上,在碎石间划出一道浅浅的痕迹,发出沉闷的摩擦声。
走到洼地中央,两人停下脚步,左右张望了一下。
前面那个人打了个寒颤,声音都在发抖,“就、就这儿吧。说好了扔在这儿,会有人来处理的。”
后面那个人把麻袋往地上一撂,喘着粗气,“这地方……这地方怎么阴森森的,我总觉得有东西在看我们。你说这个麻袋里面是什么东西,这么重还要扔到这种地方来。”
“你管他里面有什么东西,东西放下,反正我们钱也收了,快走快走,这地方我一刻都不想多待。”
两人几乎是小跑着往洼地入口去了。脚步声越来越远,很快就消失了。枯枝的沙沙声和猫头鹰的叫声重新占据了这片荒芜的山坡。
黄媛媛从枯树后直起身,朝洼地中央走去,西瓜还是有点紧张,一直抓着黄媛媛没有说话。
黄媛媛在麻袋前蹲下。
袋口系着粗麻绳,打了两个死结,扎得很紧。她从腰间摸出一把小匕首,握住刀柄,刃尖对准麻绳,轻轻一挑。
绳子应声而断。
她用刀尖拨开袋口,露出里面的东西。
是一只手。
惨白的,瘦骨嶙峋的,手背上还沾着干涸的血迹和灰黑色的污渍。
西瓜倒吸一口凉气,差点叫出声,连忙用两只小爪子捂住了自己的嘴。
黄媛媛没有停顿,将袋口又拨开了些。
麻袋里的人蜷缩着,身上穿着洗得发白的灰布长衫,袖口磨出了毛边,领口有几处干涸的暗色污渍。头发散乱,遮住了大半张脸,露出的那一小截下巴尖削苍白,几乎没有血色。
周文远。
黄媛媛伸出手,指尖轻轻按在周文远的颈侧。
冰凉的,僵硬的,没有一丝跳动。
她又探了探鼻息,掌心覆在口鼻前,等了许久,没有感觉到任何气流。
呼吸全无,心跳全无,体温冰凉得如同这块土地上的枯骨。
若不是她亲手兑换了那颗药丸,西瓜又亲眼看着周文远咽下去,此刻的她也会以为,这只是一具刚从大牢里拖出来的死尸。
西瓜蹲在麻袋上,小爪子紧紧攥着麻绳,盯着那张惨白的脸看了好一会儿,才咽了口唾沫,“宿、宿主大人,现在怎么办?我们把他扛回去吗?”
“对啊,扛回去。”
西瓜小翅膀扑棱了两下,抿了抿嘴,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小爪子攥成拳头。
“宿主大人,要不我变成人形帮你扛吧?我虽然力气不大,但好歹能搭把手,你一个人扛着这么重的麻袋走夜路,万一……”
“不用。”黄媛媛打断它,弯腰将麻袋从地上捞起来,麻袋沉甸甸地压在她肩上,她调整了一下位置,稳稳地站了起来。
“省点精神力,等会儿还有用呢。别像上次维持了那么久人形态结果第二天直接昏睡了一整天,就这点小事,现在还轮不到你。”
西瓜看着宿主大人一个就扛着一个成年男人,姿态却依旧从容,嘴巴张得大大的,但仔细想想毕竟是宿主大人啊,也没觉得有什么奇怪的了。
黄媛媛扛着麻袋走得稳,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碎石和枯草间,正往山头的方向走去。
月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将山道照得忽明忽暗,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前方出现了一座小小的院落。
院墙是用山石垒成的,虽然不高,但砌得整整齐齐。
院门是两扇对开的木门,漆面虽然有些斑驳,但门板厚实,门环擦得锃亮。门楣上没有匾额,只在门框上方挂着一盏旧灯笼,烛火在灯罩里安静地燃着,将院门染成一片温暖的光晕。
黄媛媛扛着麻袋穿过院子,用脚踢开正房的门。
屋内比院子里更暖和些。
墙角砌着一座小小的火炕,炕洞里燃着炭火,热度透过青砖传到炕面上。
黄媛媛将麻袋放在炕边,活动了一下被压得有些发酸的肩膀。这件月白色的斗篷在夜风里浸了太久,肩头已经冰凉,袖口还沾着几片枯叶和碎草屑。她掸了掸,转身走到墙角。
火炕是新砌的,青砖还泛着新烧出来的暗红色,炕洞里炭火烧得正旺,将整间屋子烘得暖洋洋的。
黄媛媛弯下腰,用手背试了试炕面的温度,又从炕头的木柜里抽出一床厚棉被,铺在炕上。
“宿主大人,这是我们在古代买的第三套房子了吧。”西瓜趴在门框上,用小爪子扒着木纹,“简直不敢想象,三套房哎。”
西瓜飞回黄媛媛面前,黑豆眼亮晶晶的,“有一种我是富豪的感觉,宿主大人,你说你不会以后每招募一个人才就送一套房给他吧?有钱就是好呀!”
黄媛媛正弯腰把麻袋口彻底解开,头都没抬,只丢给西瓜一个白眼,
“有时间在这里瞎想,还不如赶紧把我给你的词好好顺一顺,别到时候掉链子了。”
黄媛媛把周文远从麻袋里弄出来的时候,才第一次真正看清他这副模样。
西瓜趴在炕沿上,小爪子捂着鼻子,眼里满是嫌弃,“宿主大人,他怎么这么臭啊?大牢里的味道也太难闻了吧。”
“牢里能有什么好味道?”黄媛媛把周文远身上的长衫解开,“刑部大牢那地方,老鼠比人多,屎尿比稻草多。”
西瓜嫌弃归嫌弃,还是从炕沿上飞起来,用小爪子帮黄媛媛把周文远翻了个身。
黄媛媛懒得理它,从炕头的木柜里取出一套干净的里衣,给周文远换上,然后拉过那床厚棉被,将他从头到脚裹得严严实实。
火炕烧得热乎乎的,青砖的温度透过被褥慢慢渗进周文远的身体里。
随后黄媛媛拿出一个瓷瓶,剥开封蜡,从里面倒出一粒药片。
一只手托起周文远的下巴,另一只手将药片塞进他嘴里,然后灌了一口温水。
周文远的喉咙没有吞咽的动作,水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颌往下淌。黄媛媛用手托着他的下巴,拇指轻轻按压喉结下方的位置,一下,一下,反复了几次。
周文远的喉结终于滚动了一下。
“好了。”黄媛媛松开手,将他放回枕头上,把被子拉上来,盖到他的下巴。
“接下来,就等他醒了。”
黄媛媛坐在炕沿边,垂着眼帘,安静地等着。
西瓜趴在她肩头,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大概过了半个时辰。
周文远的眼皮突然动了,虽然很轻,但还是动了一下,西瓜的爪子猛地收紧,差点把黄媛媛衣领上的绒毛揪下来。
“宿主大人宿主大人!他动了!”
黄媛媛没有应声,目光依旧落在周文远脸上。
“应该还有十几分钟就差不多该醒了。”黄媛媛站起身,将炕沿的位置让出来,理了理被压皱的衣摆,“那我先出去了。”
西瓜的爪子猛地收紧了。
“宿主大人——”
“嗯?”
“我、我有点紧张。”西瓜哼唧唧道,“万一我说错了怎么办?万一他看出我是假的怎么办?万一……
“词都给你写好了,照着背都不会?”
“我可以的。”西瓜用小爪子拍了拍自己的脸,“我是最棒的。”
西瓜又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屏息凝神。
一股温热的暖流从它小小的身体里涌了出来,银白色的光芒从它周身亮起,起初只是淡淡的一层光晕,随即越来越亮,越来越浓,将整间屋子都照得如同白昼。
光芒散去。
炕沿边,一个身形修长的中年男人负手而立。
他穿着一件靛蓝色的圆领袍,腰间束着墨色的革带,革带上挂着一枚白玉佩。面容清瘦,眉眼温和,三缕长须垂在胸前,看起来约莫四十来岁,正是朝中大臣的标准模样。
西瓜低头看了看自己这副身躯,抬手摸了摸下巴上的胡须,又摸了摸腰间那枚白玉佩,嘴角忍不住往上翘。
“宿主大人,我这样行吗?”
黄媛媛靠在门上看着西瓜这副模样,忍不住笑了笑,“可以,我先走了,记住速战速决,这毕竟不是你的本体形态。”
西瓜整了整袍袖,挺直背脊,端着那副大臣的架子,点了点头。“放心吧,我一定可以的。”
随后黄媛媛推开了房门走了出去,留西瓜一个人待在了房间内。
周文远觉得自己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里他走在一条没有尽头的甬道上,他走了很久,久到脚底的布鞋磨穿了底,久到双腿失去了知觉,却始终走不到尽头。
他想停下来,想蹲下,想躺下,可身体不听使唤,像被什么东西推着,只能一直往前走,一直走,一直走。
后来,甬道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没有方向,没有声音,没有温度。他漂浮在黑暗中,不知道要飘向哪里,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落下来。
就在他以为自己要彻底消失的时候,一只手从黑暗中伸了过来。
然后,他感觉到了温度。
黑暗渐渐褪去,意识像从深水里浮上来。
周文远睁开了眼睛。
映入眼帘的是一片陌生的屋顶。不是刑部大牢那种潮湿发霉的石顶,而是木质的天花板,木纹清晰,在微弱的烛光中泛着温润的光泽。
周文远愣了好一会儿,脑子像生了锈的齿轮,嘎吱嘎吱地转不动。
这是哪里?
他侧过头,脖子传来一阵僵硬酸痛,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了太久。
周文远盯着屋顶的木纹看了许久,脑子才慢慢开始转动。
刑部大牢。铁栏。稻草。那盏油灯终夜不灭,火苗在穿堂风里摇摇欲熄。还有那颗药丸。
他记起来了。
他服下了那颗药丸。
然后呢?
然后他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周文远的手指在被褥下微微蜷缩了一下。指尖触到的是柔软的棉布,不是大牢里那些粗糙扎手的稻草。他慢慢活动了一下手指,确认它们还听使唤,又试着动了动脚趾。
都还在。
都还能动。
周文远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撑着床板慢慢坐了起来。
“醒了?”
一个声音从床尾传来,低沉而平和。
周文远猛地抬起头。
床尾不远处,一把黄花梨的圈椅上,坐着一个人。
那人约莫四十来岁的年纪,面容清瘦,眉眼温和,三缕长须垂在胸前,穿着一件靛蓝色的圆领袍,腰间束着墨色的革带,整个人端坐在那里,姿态从容,气度沉稳,一看便知不是寻常人物。
周文远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随即下意识地往后退了退,后背抵上冰凉的墙壁。
“你是谁?这是哪里?”
那人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端起手边的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抿了一口,才不紧不慢地放下。
“周先生不必紧张。这里是城北的一处宅子,很安全。至于在下是谁。”
“其实不重要,你不需要知道我的名字,你只要知道我是五殿下的人就好了。”
周文远愣住了。
“五皇子?”
自己的记忆中并没有接触过这号人物。
“草民并不认识五皇子。”
西瓜坐在圈椅上,姿态从容,心里却急得不行。宿主大人说过,不能太着急,要让周文远自己想清楚。
“周先生,那日给你送信的孩童,你可还记得?”
周文远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当然记得那个孩子。那日他正坐在书房里批改学生的课业,院门被敲响,开门看到一个半大的孩子站在门口,穿着半旧的棉袍,手里攥着一封信,说有人托他送来。
“那个孩子,就是五殿下。”
他想起那个孩子站在门口的样子,衣裳虽然半旧但是洗得干干净净,那一双眼睛格外清亮,说话时声音虽然稚嫩,却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稳。
他当时还在心里暗叹,不知是谁家的孩子教养得这样好。
竟然是皇子。
“那你到底是谁?”周文远的目光重新落回西瓜脸上,带着审视,“你们究竟想干什么?一边给老夫送信,害老夫陷入牢狱之灾,一边又把老夫从牢里弄出来。你们把老夫当什么了?棋子?”
周文远的声音拔高了些。
“老夫虽然只是一介布衣,但好歹读过圣贤书,知道什么叫气节。你们若是想拉老夫做什么伤天害理,同流合污的事,趁早死了这条心。老夫宁可死在牢里,也不会与你们为伍。”
“周先生误会了。”
周文远盯着他,目光不善。
西瓜继续说了下去,“信确实是殿下送的,但殿下当时在牢里的时候撒谎了,并非在门口碰见了什么人,而是受托之人,那封信,是太子殿下让五殿下送的。”
“太子?”
周文远想起前些日子,太子府的人来找过他,以及让他做的那些事情,突然明白了什么。
那封信,是鱼饵。
太子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他活着。
“所以,是太子要杀我?”
“周先生,你果然很聪明,你心里已经有答案了。”
“太子要杀我。五殿下替太子送信,自然是太子的人。既然如此,你又何必在这里跟老夫说这些?一边要杀我,一边又救我,真当老夫是好戏耍的,老夫宁可死在牢里,也不做你们这些权贵的棋子。”
西瓜坐在圈椅上,心里却急得不行。宿主大人说过,不能急,要让周文远自己想清楚。可这人怎么这么倔啊,都死过一回了还这么硬气。
宿主大人给自己词都快说了一半了,到底行不行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