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花园深处,一座太湖石垒成的假山,山顶有一座很小的石亭,仅容三四人对坐。
四周被嶙峋的石头和藤萝遮蔽,从下面看不到上面的情形。
亭中有一张石桌、几只石凳。位置隐蔽,不易被打扰。
此时,这里有三个人。
其中一个,正是皇帝赵恒。
他坐在石凳上,手边放着一杯茶,脸上带着笑容,正在说话:
“礼部那边已经全部到位,兵部还剩两个缺口,但禁卫军的轮换名单已经敲定了。”
“等这批新人上岗,宫里宫外,基本上就是我们的人了。”
另外一人,穿玄底金纹蟒袍,腰悬黑令。面容冷峻,眉骨高耸,目光如寒潭,不怒自威。
他靠在石柱上,双臂抱胸,没有坐。
此人便是冥影侯。
还有一人,身量极高,灰白长袍,骨白面具遮住面容。
露出的皮肤呈冷白色,没有血色。腰间挂一根骨笛。
沉默时像一座墓碑,压迫感极强。
他坐在石桌另一侧,此人便是骨先生。
冥影侯,正是上古复苏者谋划大衍的主谋,法则后期修为。
骨先生是副手,法则中期。
两人皆是影殿的核心人物。
赵恒,或者说,占据赵恒躯壳的那位取代者,则是他们安插在大衍皇朝最深处的棋子。
赵恒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摊开在石桌上,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和职务。
他指着其中几行说道:“兵部左侍郎、右侍郎,已经替换完毕。”
“礼部尚书三天前也完成了替换,现在整个礼部都在掌控之中。”
“禁卫军方面,四个统领换了三个。”
“剩下那个虽然还没动,但他手下的一半校尉已经是我们的人了。”
骨先生微微点头,声音平淡:“替换的速度不算慢。”
“但忠诚度如何保证?”
“万一有人在关键时刻反水,我们的部署就会功亏一篑。”
赵恒笑了笑,看向冥影侯:“这就要靠冥影公的手段了。”
冥影侯没有接话,只是抬起右手,摊开手掌。
一缕黑色的雾气从他掌心升起,在空中凝成一粒细小的黑色种子,悬浮在指尖上方。
他说:“每一位被替换的人,体内都种下了我的影种。”
“他们的一举一动,都在我的感知之内。”
“若有异心,一个念头,就能让他们神魂俱灭。”
骨先生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大衍皇朝现在被替换的人,都是通过冥影侯的影种寄生实现的。
但这一能力并非无所不能。
影种的植入需要满足两个条件。
一是目标必须在冥影侯的领域范围内,二是目标的修为不能太高。
因此,被替换的人员主要集中在朝堂中层和关键岗位。
真正的高阶修士,比如四大宗门的宗主、大衍皇室的核心成员。
暂时还无法渗透。
这也是为什么他们需要赵恒这枚棋子坐在龙椅上。
就在这时,冥影侯忽然开口,语气冷淡:“那个太子,赵星辰,似乎有些不听话。”
赵恒端茶的手微微一顿。
冥影侯继续道:“他去过沉渊殿了。”
“虽然没让他看到什么要紧的东西,但他既然起了疑心,就不会善罢甘休。”
“依我看,干脆直接灭杀他,省得夜长梦多。”
赵恒愣了一下。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笑了笑,摇了摇头,语气轻松:
“不过是个稚子,不自量力。”
“他就算去了沉渊殿,也查不出什么。杀了他反而引人注目。”
冥影侯盯着赵恒,目光如刀:“怎么?心疼你那个儿子?”
“你是个取代者,别忘了。赵恒的儿子,不是你的儿子。”
气氛有些凝重起来。
骨先生倒是不在意的样子。
赵恒忽然笑了。
他放下茶杯,语气不急不缓:“冥影公误会了。我不是心疼他,我是心疼你。”
冥影侯眉头一皱。
赵恒继续道:“赵星辰身上有大衍亿万子民的气运加身。”
“那是他父皇转移给他的,是整个大衍皇朝的国运所系。”
“你若亲自对他下手,那份气运会自动反噬。”
“冥影公修为通天,但对抗一国气运,恐怕也不是一件轻松的事。”
“你确定要为杀一个稚子,冒这个险?”
冥影侯眯起眼睛。
他听懂了。
他也知道气运反噬的厉害。
修为越高,对天道的感应越敏锐,也就越清楚“因果”二字的分量。
直接击杀一位身负国运的太子,引发的业力反噬确实不容小觑。
他方才说“直接灭杀”,更多是试探赵恒的态度,并非真的打算亲自动手。
他哼了一声:“气运确实麻烦。太子有气运护体,强杀不值当。”
“不过,他有气运,不代表他永远不会败。仙斗大会就是一个好机会。”
赵星辰身上的亿万民气运,虽然能抵御直接的外力加害。
但挡不住光明正大的比试落败。
气运护体,护的是“性命”,不护“胜负”。
如果在仙斗大会上,赵星辰被人在众目睽睽之下正面击败。
那么他身上的皇室气运就会产生裂痕。
到那时,他就不再是“气运所钟”的太子,而是一个失去光环的普通人。
赵恒笑着接话:“所以,我们可以在秘境里做点文章。比如,引发一场妖兽潮。”
“仙斗大会会给每位选手发放传送玉符,遇到危险时捏碎即可传出秘境。”
“但若那玉符……根本捏不碎呢?”
“太子在秘境中被妖兽围攻,不幸身亡,那也是意外。”
“这样一来,或许不用等到第三轮的比斗,也不需要借助那个苏尘之手来打败太子了。”
冥影侯大笑:“如此便好。那个人……”
他似乎想到了谁,表情微微凝重,但很快恢复了平静。
“……总之,就这样吧。”
骨先生听到“妖兽潮”三个字时,眉头皱了一下,似乎有些不忍。
他看向冥影侯,开口道:“无影君,秘境中的妖兽潮一旦失控,死的不会只有太子一个人。”
“那些参加比赛的孩子,都会成为陪葬。”
“他们是年轻一代的菁华,若全部折在里面,未来数百年的根基就断了。”
冥影侯闻言,眉头一拧,正要发作。
但他看清开口的人是骨先生,他的副手,也是他最倚重的搭档。
冥影侯压下火气,挤出一个笑容:“骨先生多虑了。”
“妖兽潮的范围和时间,我们可以控制。”
“只针对太子所在的区域,不会波及整个秘境。”
骨先生摇了摇头:“妖兽不是军队,不会听令行事。”
“一旦潮汐形成,扩散是必然的。”
“你我都没有百分之百的把握将它限定在某一片区域内。”
冥影侯的笑容淡了几分。
他心里有些不耐烦。骨先生什么都好,就是有时候太过迂腐。
明明是白骨堆里爬出来的人,偏偏会在这种小节上犹豫。
几条人命而已,死了就死了,哪一代的崛起不是踩着尸骨上来的?
但他没有把这些话说出口,只是摆了摆手:“那就把范围尽量缩小。”
“实在不行,让他们提前撤出来就是了。”
赵恒始终面带微笑。
在两人争论时,他语气轻松地说:“两位都是为了大业,何必伤了和气?”
骨先生沉默了片刻,最终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垂下眼帘,算是默认了。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假山下传来。
一个身穿禁卫服饰的男子跑上台阶,脸色煞白,气喘吁吁。
他是被替换的禁卫之一,负责在御花园外围放风。
“陛、陛下!”
“北境之主来了!”
赵恒端着茶杯的手悬在半空中,表情一愣。
——————
李清风府邸,书房。
窗外偶尔传来几声鸟鸣,衬得院落安静。
李清风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一卷公文,目光却落在虚空处,没有焦点。
他维持这个姿势已经很久了。
他对面,一位白发老者缓缓站起身。
他是太常寺卿郑元辅,三朝老臣,也是李清风在这座朝堂上为数不多可以确信未被替换的人之一。
郑元辅叹了口气,声音沙哑:“文渊公,老朽虽不知你到底在防备什么,但老朽信你。”
“朝中近日的气象,确实不对。你保重。”
他拱了拱手,转身朝门口走去。
门开了又合上。
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院门外。
李清风看着郑元辅离开的方向,嘴角扯动了一下,最终凝固成一个苦涩的弧度。
他现在的处境,比郑元辅能想象的更加凶险。
皇帝被替换了。
被某种存在占据了躯壳,坐在龙椅上的那个人,已经不是赵恒。
这件事,他不能告诉任何人。
不是信不过,而是知道的人越多,风险越大。
他联系了几位老臣,太常寺卿郑元辅、退役后在京郊隐居的上一代禁军统领、以及一位负责皇室密档的翰林学士。
他没有告诉他们“皇帝被替换”这个骇人听闻的结论。
只以“近日朝中可能有异动,需有人在外策应”为由。
请他们各自留意自己职责范围内的异常,并约定了一套紧急情况下的联络暗号。
他清楚,仅凭自己一人之力。
既要对抗上古复苏者,又要防备已经被渗透的朝堂,无异于螳臂当车。
但他别无选择。
李清风目光垂落在茶盏上。
他想起了一些事情。
那是他前往霜月城调查的日子。
他奉赵恒的命令前往霜月城,调查萧天南失踪一事。
……
李清风一路向北,进入了霜月城的地界。
然后他遇到了雾主。
那是一场毫无悬念的战斗。
他是法相后期的文道魁首,在大衍朝堂上地位尊崇,自问实力不俗。
但在雾主面前,他连还手的余地都没有。
雾主的拳头落在他身上,每一击都像是被一座山撞中。
他的法相在第三次对撞中就开始崩裂,灵力运转滞涩,神魂震荡。
他拼尽全力打出最后一击。
被雾主随手一掌拍飞,胸口塌陷,法相破碎,意识开始模糊。
他拖着残躯离开了战场。
他不知道自己在往哪个方向跑,只知道必须离开那里。
他一路跌跌撞撞,最终来到了南宫族地的外围。
然后他遇见了北境之主。
一开始,他不信任那个人。
但随着时间的推移,他亲眼看到了北境之主的手段。
那些他无法理解的、超越常理的手段。
他开始动摇,开始怀疑自己的判断。
直到那一天,北境之主告诉他,他与雾主有过一面之缘,在钟楼上论过道。
那一刻,李清风心中所有的疑虑被一道闪电劈开。
他明白了。北境之主不是不知道雾主的恐怖,而是根本不惧。
他请求北境之主出手,北境之主答应了。
然后他离开了南宫族地,找了一处僻静的地方,躺下,闭上眼睛。
他太累了。
法相破碎,灵力枯竭,神魂受创,他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醒过来。
他昏迷了过去。
等他醒来的时候,阳光刺眼。他下意识地抬手挡住光线,他愣住了。
他看着自己的双手。
灵力运转流畅,气息平稳。
他内视己身,发现那些破碎的经脉已经愈合,枯竭的灵力重新充盈。
就连被打碎的法相,也完好如初地悬浮在丹田之中。
李清风呆坐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猛地站起身,望向南宫族地的方向。
他的目光穿透屋舍和树木,看到了那片曾经被尸潮围困的土地。
没有硝烟,没有废墟,没有血迹。一切都完好如初,像是那场战争从未发生过。
李清风的身体微微颤抖。
北境之主赢了。
那个将他打得毫无还手之力的雾主,被北境之主斩杀了。
这意味着北境之主的实力,比雾主还要强。
雾主是法则境,是上古复苏的修士,是超越了当世一切认知的存在。
而北境之主,比他更强。
李清风站在那里,久久没有动。
他匆匆去见了陆熙一面。
没有多谈,只是确认了结果,表达了感谢。
然后他告别了。因为他必须尽快赶回大衍,将这一切告诉赵恒。
那个夜晚,李清风回到了大衍。
他用最快的速度赶往皇宫,求见陛下。侍卫通报后,他被引入了御书房。
赵恒坐在案后,见他进来,放下手中的朱笔,站起身,快步迎了上来。
他用双手扶住他的手臂,语气关切:“文渊公,你去哪里了?”
“朕派人寻了你许久,都没有消息。”
李清风愣住了。
陛下,这可是你亲自叫我去霜月城的啊。
这句话他没有说出来。
因为他看到了赵恒的不对劲。
作为法相修士,他对气运的感知极为敏锐。
一国君主身上,应该有浓郁的国运缠绕,那是万民意志的汇聚,是天命所归的象征。
但眼前的赵恒身上,没有。
李清风的心沉到了谷底。
他原本打算告诉赵恒霜月城的真相,告诉他雾主已死,告诉他北境之主的力量。
但这些话,他一个字都说不出口了。因为坐在龙椅上的这个人,不是赵恒。
从那以后,李清风以“养伤”为由闭门谢客。
……
李清风从回忆中收回思绪,目光落在窗外的庭院中。
几片落叶静静地躺在墙角。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轻轻叹了口气。
“太子殿下……”
“我知道你心中有疑,知道你已在探寻真相。”
“但我不能接近你。我身边,或许已有耳目。”
“你要隐忍,要学会在黑暗中行走,要学会在刀刃上保持平衡。”
他闭上嘴,目光黯淡。
他知道,这些话太子永远听不到。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在廊下停住。
紧接着,一个压低了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文渊公!属下有急事禀报!”
李清风眉头微皱,抬手一挥,房门无声打开。
门外站着一个身穿便服的探子,是他的心腹,负责在宫中打探消息。
“说。”李清风简短道。
探子抬起头,脸上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表情:“北境之主……出现在了皇宫里!就在琼林苑!”
李清风一愣。
随即,他脸上露出狂喜的神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