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场众人皆知赵志敬凶残毒辣。
今日脸皮彻底撕破,他绝不会放过在场的任何一个人。
黄药师抬手,缓缓拭去耳际蜿蜒的血迹。
他侧头与洪七公对视一眼。
两人目光交汇的刹那,皆是一片沉凝死寂。
彼此都看懂了对方心底最残酷的答案——
今日,不是赵志敬葬身桃花岛,便是他们所有人,尽数埋骨这片桃林石坪。
“诸位!”
丘处机重重拄剑撑地。
虎口崩裂的鲜血顺着古朴剑柄蜿蜒流淌,一滴、两滴,砸在满地碎裂的青石之上,触目惊心。
他气息已然透支沙哑,却依旧字字铿锵,震彻夜色:
“今日之战,有死无生!全真弟子,随我——杀!”
话音落,残存七柄松纹古剑齐齐抬升。
清冷月光倾泻而下,七道绵长剑光纵横交织,在空中拉扯出一片森寒肃杀的北斗剑网。
全真七子此刻强行催动残存内力,百年北斗大阵再度成型。
七道剑气流转周天,首尾呼应、虚实相生,本是天下最稳固的玄门剑阵。
可经历先前数轮鏖战,七人皆已重伤在身。
马钰气虚血弱、丘处机经脉刺痛、其余五人皆内力不足三成。
阵形看似依旧完整,实则内里千疮百孔,每一次剑势轮转,都会牵动周身伤疾。
剑光震颤之间,隐隐可见阵眼破绽百出。
郭靖牙关紧咬,眼底赤红如血。
他将体内最后一丝残存内力尽数灌注双掌。
龙象般若功第九层狂暴劲力在枯竭经脉中疯狂冲撞、奔腾翻涌。
浑厚的龙象之力沉重霸道,每一寸流转都带着碾压山岳的厚重威势。
左臂早已被层层浸透的血绷带死死裹住,皮肉翻裂、筋骨酸痛刺骨,断裂的骨缝随着内力催动阵阵刺痛。
他却浑然不觉肉身剧痛,心中唯有死战决绝。
脚下踏出天罡步法,身形如猛虎出山,不顾一切率先朝着赵志敬冲杀而去。
全真六子紧随其后,七星步法踏落青石,剑阵缓缓轮转。
只是此刻七人内力耗损过半,周身经脉处处受损撕裂。
原本严丝合缝、行云流水的阵形,已然出现肉眼可见的滞涩与破绽。
剑招衔接错落、步伐参差不稳,轮转速度较之巅峰之时慢了数倍不止。
他们早已无再战之力,全凭一股玄门修士视死如归的凛然血勇,苦苦强撑。
赵志敬静静立在月光之下,白衣无风自动。
面对拼死反扑的当世群雄,他眼底不起半分波澜,只剩一片淡漠的冰冷。
今夜桃花岛群雄围杀,于旁人是生死恶战,于他,不过是一场尘埃落定的清扫。
他右手轻抬,古朴君子剑斜指地面。
剑身莹白澄澈,千锤百炼的精铁剑身不染半分尘埃,在满地月色与血色交织之中,泛着刺骨森寒的幽幽冷光。
下一瞬,他动了。
这一剑的速度,早已超越肉眼捕捉的极限。
没有起手式,没有风声预兆,没有半分多余征兆。
唯见一抹极细、极亮、极凛冽的银白剑光,骤然划破沉沉夜色。
剑光在空中拉出一道偌大孤绝弧光,快得只剩下一道残留残影,贯穿整片阵场。
首当其冲的,正是冲在阵前、主持枢机的丘处机。
此刻丘处机松纹古剑高高举过头顶,剑尖锁定赵志敬咽喉死穴。
口中“天枢主攻”的军令刚刚喊至尾声,最后一字尚未落地。
唰——!
君子剑凌厉破空而至。
剑身锋利至极,宛如热刀剖脂,毫无阻滞地从丘处机松纹古剑正中央一劈而下。
坚硬百年精铁铸就的长剑,当场从中裂成两半。
断面平整光滑,可见这一剑的锋利、精准、霸道,早已超脱凡俗武学范畴。
半截断剑裹挟着细碎铁屑,旋转着冲天飞起,在月光下闪过一瞬寒芒,重重坠落青石地面,发出清脆震响。
剑势不灭,余劲滔滔,丝毫未缓。
锋锐剑尖顺着劈剑之势,精准无比刺入丘处机左胸心口。
穿透皮肉、贯穿骨骼、洞穿心脏,最终从后背悍然透出。
一缕刺眼血线顺着剑尖飙射而出,喷洒半空。
丘处机魁梧的身躯猛地一僵,浑身所有动作瞬间凝固。
高举的手臂悬在半空,再也无法落下。
他嘴唇微微翕动,眼底满是错愕、不甘与难以置信。
似是想说完那句未竟的军令,似是想再看一眼这世间风月,似是悔恨此生教出这么一个逆徒。
可喉咙之中,只能挤出几声沉闷浑浊的咕噜异响。
大口温热鲜血疯狂喷涌而出,染红衣襟、洒落青石。
堂堂全真教一代宗师,执掌玄门正道百年的丘处机。
身躯如抽去脊梁的石像,直直仰面轰然倒地。
重重砸在碎裂石坪之上,扬起漫天尘土,再无声息。
“丘师兄!!”
马钰目眦欲裂,悲啸震天。
眼底血丝瞬间尽数炸裂,百年沉稳道心彻底崩碎。
他身为全真掌教,一身剑法乃是玄门正宗、中正平和,端稳大气、守正出奇,讲究以静制动、以柔御刚。
可此刻同门惨死、血海当前,悲痛彻底冲垮心境。
剑法彻底乱了章法,舍弃所有守御、所有招式精妙、所有老道沉稳。
只剩不顾一切、同归于尽的疯狂决绝。
长剑裹挟残余内力,笔直一线,直直刺向赵志敬心口要害。
剑风仓促凌厉,却失了章法破绽百出。
赵志敬身形微侧,身姿飘逸如风,轻描淡写避开这拼死一剑。
长剑剑锋擦着他衣袂破空刺空,咫尺之差,便是生死之别。
与此同时,他左手淑女剑反手撩斩。
玉女素心剑法精妙诡谲、灵动无方,反手一式快如闪电、角度刁钻至极,全然不似全真正派路数。
清冷剑光贴着皮肉划过,自马钰左腰切入,斜穿胸腹,最后从右肩悍然透出。
一道细长、狰狞、贯穿半身的血色剑伤瞬间成型。
剑气入体,瞬间撕裂周身经脉、震滞残余气血。
马钰怔怔低头,看着自己贯穿躯体的恐怖血线。
苍老的脸上,缓缓漾开一抹苦涩、释然、解脱的淡淡笑意。
他做了一辈子掌教,调和一辈子同门纷争,隐忍一辈子、操劳一辈子。
为人温和、处事周全,一生都在为全真、为同门奔波。
今日身死道消,终于不必再费心周旋、不必再隐忍迁就、不必再顾全大局。
双膝一软,巍峨身躯缓缓跪倒血泊之中。
随即身躯一扑,静静倒在丘处机冰冷的尸体之侧。
从此,全真双子,双双归寂。
“马师伯!”
“马师兄!”
“师父!!”
此起彼伏的悲怆哭喊响彻桃花石坪,声声泣血,回荡桃林山谷。
郭靖双目赤红如焚,彻底杀红了眼。
他不顾一身重创、内力枯竭,双臂震颤之间,降龙十八掌全力爆发。
金黄如龙的磅礴气劲咆哮翻涌、撕裂空气,龙形真气凝实栩栩如生,带着百兽之王的霸道威势,狠狠轰向赵志敬。
刘处玄、郝大通、孙不二三人同时舍弃北斗阵形,破阵合击。
三柄松纹古剑分占上中下三路,剑招决绝狠厉,分别直刺咽喉、心口、小腹三大死穴。
三人皆是重伤缠身,内力十不存三。
此刻已然放弃所有阵法精妙、所有攻守章法、所有玄门气度。
不求胜、不求活,只求以残躯废招,能在赵志敬身上留下半分伤口,便不负百年道门修为。
赵志敬神色漠然,双手双剑齐展,全真玄门心法御劲,玉女素心招式破招。
左右互搏,双剑合璧,融汇两派绝顶精妙,行云流水、滴水不漏。
他左手剑随意画圆,全真太极卸力奥义施展到极致。
柔和圆转的真气笼罩周身,圆劲流转周天,生生形成一道无形气墙。
郭靖刚猛无匹的降龙掌力轰然撞入圆劲之中。
瞬间被层层消解、分散、引流,霸道龙劲如同泥牛入海,尽数化于无形,连他衣袂都未曾吹动半分。
右手玉女剑法连环三式,快、准、狠、毒,招招夺命,每一剑都掐住三人招式破绽、经脉弱点。
第一剑!
寒芒闪掠,精准斩断刘处玄持剑右手手腕。
剑气锋利,断筋裂骨,毫无阻滞。
鲜血喷涌如泉,断手连带松纹古剑一同坠落地面。
断指微微抽搐颤抖,触目惊心。
第二剑!
剑光一闪而过,刺穿郝大通咽喉正中。
剑尖透颈而出,一蓬猩红血雾骤然炸开,漫天纷飞。
一代道门高人,瞬间气绝。
第三剑!
凌厉剑锋自孙不二左肩斜劈而下,势大力沉、锋锐无匹。
一剑几乎将她身躯对半劈开。
速度之快,让她连最后一声惨叫都来不及溢出喉咙。
身躯轰然仰面倒地。
那双隐忍、怨怼、愤恨了一辈子的眼眸,依旧圆睁不闭。
至死都不敢相信,自己终究殒命于这个她憎恨半生、斥责半生、鄙夷半生的逆徒手中。
刘处玄捂着空荡荡的断腕,踉跄狼狈后退。
滚烫鲜血止不住喷涌而出,浸透道袍、淌落青石,染红脚下大地。
他低头凝视自己空空荡荡的手腕,嘴唇剧烈哆嗦颤抖,心神彻底崩碎。
片刻后,骤然发出一声凄厉癫狂的仰天大笑。
笑声苍凉悲壮,含尽不甘与绝望,含尽玄门弟子半生修行一朝覆灭的悲凉。
笑音未落,身躯重重栽倒,抽搐两下,彻底死寂。
郝大通仰面僵卧,咽喉血洞汩汩冒血不止。
圆睁的双眼,静静凝望着桃花岛上空那轮清冷孤月。
他一生清心修道、淡泊无为,不争名利、不涉纷争。
最终殒命桃花树下、明月夜下。
一生道途,终落此地,也算因果归宿。
转瞬之间,威震江湖百年的全真七子,五人陨落。
石坪之上,尸横遍地,血染青石,触目凄然。
仅剩王处一一人,孤零零立在漫天血泊之中。
他手中长剑无力脱手坠落,清脆刺耳的金铁撞击声,在死寂夜色中格外凄厉。
长剑落地,亦是他道心彻底崩塌之刻。
王处一双膝一软,重重跪倒满地血水之中。
他怔怔望着身侧一具具冰冷尸体。
丘处机、马钰、刘处玄、郝大通、孙不二……
这些与他同窗修道、同阵练剑、相伴数十年的师兄师妹。
风雨同舟、寒暑共度半生的同门挚友。
此刻尽数横尸眼前,冰冷死寂,再无生机。
他缓缓抬头,望向身前白衣卓立的赵志敬。
嘴唇剧烈颤抖,苍老身躯止不住发抖。
眼前这个覆手屠尽全真的男人。
是他亲手教导、亲手抚育、亲手倾囊相授的徒弟。
是他一招一式教完全真剑法起手,一字一句传尽先天功心法的亲传弟子。
当年那个资质出众、勤勉好学、恭顺有礼的少年。
如今,登临绝顶、坐拥天下、称帝江湖。
成了全真教百年不洗的奇耻大辱。
也成了亲手终结全真一脉的终极刽子手。
“志敬……”
王处一的声音破碎沙哑、气若游丝。
两个字,似被血泪碾碎、被风霜碾过,每一个音节都浸满悲凉。
他不再多言一字。
不再质问、不再愤恨、不再惋惜。
缓缓闭上双眼,微微仰头,露出毫无防备的脖颈咽喉。
甘愿赴死,毫无抵抗。
赵志敬眸光淡淡微动。
手中君子剑轻轻一送。
锋锐剑尖无声穿透咽喉,干净利落、毫无拖沓。
一剑封喉,绝无半分多余痛苦。
王处一身躯轻轻一晃,缓缓倒伏在地。
静静躺入一众同门尸身之间。
温热鲜血从颈间创口缓缓渗出,顺着青石裂痕蜿蜒流淌。
与其余五人血水缓缓交融,汇成一滩猩红血海。
至此,全真七子,尽数覆灭,一脉尽绝。
百年玄门正道,威震江湖数代的全真七子。
今夜,彻底消亡于桃花岛。
……
……
……
满地残尸血泊,满目断剑碎石。
清冷月光洒落而下,照在猩红血色之上,折射出妖冶冰冷的光泽。
郭靖孤零零跪在漫天血泊中央。
左臂绷带彻底被鲜血浸透,血肉模糊、筋骨碎裂,断裂的骨缝每一次呼吸都传来刺骨剧痛。
右手虎口彻底崩裂,掌缘血肉外翻、伤痕累累,长年练掌的厚茧尽数崩碎脱落。
毕生苦修的降龙掌力、龙象劲气尽数透支枯竭,丹田空空如也,经脉寸寸断裂。
油尽灯枯,力竭身残。
他缓缓抬头,望向立在月色下的赵志敬。
敦厚质朴的脸上,没有恐惧,没有怨毒,没有不甘。
只剩一份历经世事、看透生死的平静坦然。
半生江湖,半生侠义,半生为国为民。
他问心无愧,纵使今日身死,亦无半分遗憾。
他恍惚间想起远逝的江南七怪。
朱聪机智狡黠、韩宝驹勇武刚烈、南希仁沉默忠义、张阿生憨厚悍勇、全金发精明细致、韩小莹温柔决绝……
六位恩师,尽数折在此人手中。
仅剩韩小莹,亦与他决裂半生,沦为赵志敬枕边之人。
他半生执念,半生誓言,只为替师报仇、守侠道、护苍生。
可如今仇人近在咫尺,他却力竭垂危,连立身都做不到。
何其悲凉,何其讽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