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月的日子,就在那处溪谷中一天一天地过去了。
每日清晨,天光未亮,赵志敬便已在古墓门外等候。
小龙女推开石门出来时,总能看见赵志敬立在晨雾之中,玄衣被露水沾得半湿,手中握着两根探路用的竹杖。
赵志敬不多话,只朝小龙女点头,两人便并肩沿着山径向溪谷走去。
起初小龙女还披着外衫,到了溪边才褪下,叠好放在岸边的青石上,赤足踏入水中。
后来两人都默契了许多,小龙女不再那般局促。
赵志敬也刻意不去看小龙女,只背对着她在溪中站定,等水声响起,才缓缓转身。
溪水依旧冷得刺骨。
这股山雪融成的寒水,恰恰对应玉女心经修炼要义。
借外间酷寒,逼出体内真火,以真火炼化寒毒,阴阳相济,水火相磨。
倘若环境燥热,体内真气容易浮躁涣散。
可身处冰水之内,肉身饱受寒气侵伐,心神便不得不高度凝定,心火内生,内外寒热彼此冲激,方能催动玉女心经最上乘的周天流转。
可这法门凶险万分,若是自身真气根基不稳,寒水的阴寒之气侵入经脉,便会冻滞气血,淤积于奇经八脉。
轻则内伤缠绵,重则经脉寸断。
也正因如此,才必须要有一人以自身浑厚真气作为外护,护住修炼者的心脉、丹田与周身大穴,抵御溪水的阴寒侵蚀。
两人每日赤身相对,坐在溪中,水线漫过腰际。
赵志敬坐在小龙女身后,双掌稳稳抵在小龙女后心与灵台穴上。
灵台主一身神念,后心乃心脉要害,两处皆是玉女心经行功最关键的锁气关口。
赵志敬需要分出一部分真气固守这两处大穴,不让溪中寒气乘虚而入。
再调动另一路真气,缓缓汇入小龙女的经脉,引导小龙女体内寒玉床积淀出来的阴寒寒气,与古墓派内功、全真派的阳和真气三者交融合一。
赵志敬的掌心宽大而滚烫,贴在肌肤上时,小龙女初时还会不受控制地轻颤。
人体经脉最为敏感,外来真气每一寸游走,皮肉之下都能清晰感知那股暖流的走向。
起初小龙女本能地想要躲闪、想要收敛自身内力。
可只要心神一乱,自身真气便会与赵志敬渡来的真气互相冲撞,经脉之中立时泛起阵阵酸胀刺痛。
几番受挫之后,小龙女才强迫自己放松周身筋骨,打开周身穴道,接纳那一股外来的护持之力。
赵志敬的真气温和绵长,如一条温润的暖流牢牢护住小龙女的心脉,隔绝溪水刺骨的寒意,让小龙女在冰寒的溪水中也能稳住心神。
两人肌肤相贴之处,体内真火蒸腾而出,溪面上白雾袅袅,将两人的身影笼得时隐时现。
玉女心经讲究男女双修,阴阳互引,并非单纯内力的输送,而是两股真气循环回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男方属阳,取其刚暖;女方属阴,取其清灵。
两股真气自后背督脉而上,过玉枕,入泥丸宫,再顺任脉而下,归回丹田,完成一次完整的周天循环。
若是一方心神失守,真气失衡,不仅修炼难有进益,还会气机紊乱,留下难以根除的暗伤。
最初几日,小龙女总闭着眼,睫毛轻轻颤动,不敢乱动分毫。
赵志敬的气息就在小龙女耳边,近得能听见赵志敬每一次呼吸的深浅起落。
赵志敬的手掌按在小龙女的后背上,指节微凉,掌根滚烫。
每一次内力推送,都带动一股热流顺着小龙女的后背经络缓缓向下游走,漫过命门,沉落丹田。
小龙女必须全神贯注,意念紧随真气,循着眼、耳、口、鼻、舌、身六处感官收敛心神,摒除外界一切杂念。
可越是逼迫自己不去感知,那些触感就越是清晰分明。
冰凉溪水缓缓流过躯体,偶尔赵志敬膝盖无意之间轻轻碰到小龙女的腿。
一丝异样的触感瞬间顺着皮肤窜遍全身,小龙女呼吸猛地一乱,丹田内流转的真气当即滞涩打结,经脉之中顿时泛起一阵闷痛。
每到这时,赵志敬便会低声在小龙女耳后提醒。
“别分心,跟着我的节奏。意守丹田,莫要被外物扰动神思。”
赵志敬的声音很轻,温热的气息轻轻扑在小龙女的颈侧。
不听尚且勉强自持,一听这话,小龙女心神反倒更加飘摇,耳尖烫得几乎要滴血,连脖颈肌肤都泛起一层淡淡的绯色。
赵志敬无奈,只得缓缓收回渡入小龙女体内的真气,先行撤功,让小龙女靠着溪岸青石缓一缓。
小龙女垂着头,晶莹水珠顺着长长的睫毛不断坠落,连下巴尖都染着淡淡的红。
赵志敬便不再多言语,只从岸上取来干净帕子,轻轻递到小龙女手中,留给小龙女足够的安静平复心绪。
到了第七八日,小龙女的进境已是一日千里。
在赵志敬细致入微的引导之下,小龙女已经能够做到意到气到。
真气运转不再需要刻意苦苦强逼,周天流转渐渐变得圆融顺滑。
玉女心经修炼到这一步,讲究以神驭气,不以力驭气。
不靠蛮力催动内力,全凭心神意念牵引周身气血。
小龙女本就天资绝世,自幼在寒玉床上苦修多年,根基早已夯实无比。
又有赵志敬这等天下顶尖高手在一旁步步把关,避开无数走火入魔的险关。
两人配合愈发默契,往往只需要一个呼吸,两股真气便携手走完任督二脉完整的一个小周天。
周身毛孔都有热气蒸腾而出,与冰冷溪水彼此激撞,水面白雾如白练一般缭绕升腾。
小龙女渐渐不再因为肉身相贴而羞涩局促,只是安安静静地靠在赵志敬怀中,后背完完全全贴住赵志敬的胸膛,感受着源源不断的真气渡入自己体内。
有时行功入了更深的境界,心神完全放空,身体的重量便会不自觉地往后倚靠,小龙女几乎将全部身子都交托在赵志敬的怀里。
小龙女自己对此浑然不觉。
于小龙女而言,这本该只是练功之中自然而然的状态。
行功到物我两忘之时,身体失去对外界的部分感知,倚靠身后护持之人,再正常不过。
可心底深处,却有一丝连小龙女自己都无法察觉的贪恋悄然滋生。
倚靠在这一片温热坚实的胸膛之上,经脉之中的滞涩会消散得更快。
小龙女心中所有的惶恐、不安、孤冷,也都会一并淡去。
赵志敬也不躲闪避让,只稳稳承住小龙女柔软的身躯。
另一只手环在小龙女的腰侧,指尖虚贴,不做多余触碰,只用内力稳住小龙女周身气血,防止行功之时身体倾倒、气血偏移。
两人便这样静静坐于寒溪之中。
任晨光一点点掠过水面,任山风拂动二人散落的发丝。
仿佛这广阔天地之间,就只剩下彼此交缠流转的两股真气,还有交织在一起的呼吸与心跳。
赵志敬在这半月之中,除了每日辅助小龙女练功,自己也从未停下对玉女心经的钻研参悟。
这门心法乃是林朝英穷尽一生心血所铸,武学道理博大幽深。
尤其最后总纲一章,将阴阳消长、寒热互济、刚柔转换的道理推演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
寻常武者修炼,只能看懂招式皮毛,很难吃透内里的武道至理。
可赵志敬身兼先天功、九阳真经、九阴真经、龙象般若功、全真与古墓派诸多绝学,对武道的理解早已站在了世间的顶峰。
如今得见玉女心经完整的最终秘要,又日日以自身作为鼎炉,陪着小龙女往复演练阴阳互济的行功法门,日夜亲身体悟阴阳两股真气交融碰撞的玄妙。
意想不到的是,反倒是赵志敬先一步,将整套玉女心经修炼至大成境界。
玉女心经于赵志敬,并不会暴涨内力修为,却在身法、剑意、气机变化之上带来巨大蜕变。
赵志敬原本武功刚猛磅礴,如龙象出渊,一往无前。
修成此功之后,依旧保留自身刚猛根基,却又多了古墓派独有的飘忽轻灵、幽冷诡变。
出手之时刚中有柔,猛里藏虚,进退之间翩若惊鸿,起落无痕。
手中全真剑法,也不再只有中正平和、堂堂正正。
剑招之中悄然渗入几分玉女剑法的清寒孤绝、变幻无方。
这些改变看上去不过毫厘之差,但到了赵志敬这等绝顶高手的层次,分毫之差,便是境界上半步的跨越。
小龙女全然不知道,古墓派世代秘传的最高心法,已经被赵志敬融会贯通。
在小龙女心里,赵志敬自始至终都在全心全意耗费真气,成全自己修炼,处处替自己规避练功的凶险。
小龙女心中的感激一日胜过一日。
小龙女自幼长于古墓,活在终年不见多少烟火的死寂环境。
一生之中,除了孙婆婆,小龙女几乎从未与旁人这般亲近。
从前小龙女不懂何为人情冷暖,没有依赖,没有牵挂,一颗心如同古墓万年不化寒冰,无波无澜。
可这半个月朝夕相伴的溪谷修炼,日复一日肌肤相近、气息相闻,已经悄无声息融化了小龙女心底厚厚的冰层。
练功的时候后背贴着赵志敬温热胸膛,赵志敬手臂虚环在小龙女腰边,两股真气水乳交融流转周身。
每当赵志敬的手掌暂时移开,中断真气输送的那一刻,小龙女心底便会倏然空落落的,像是身上少了什么依靠。
心口位置会浮起一缕淡淡的惶然。
小龙女分辨不清这究竟是练功之后真气暂时失去依托的生理错觉,还是心底生出的别的情绪。
小龙女天性太过清冷单纯,不懂世间情爱为何物。
小龙女只知道,只要赵志敬在身旁,那刺骨寒凉的山溪,似乎也没有那么冻人了。
原本凶险难熬的周天运转,也变得安稳从容。
只要有赵志敬在,小龙女心中便很踏实,什么都不必惧怕。
每日时光过得飞快。
晨光从东边崖壁爬上来,移过头顶,又缓缓向西倾斜。
两人常常自清晨一直练功到午后,直至日头西斜,才收功停练。
收功之时,赵志敬先行上岸穿戴整齐,便转过身背对着溪水等候。
小龙女慢慢擦拭干净身子,穿上一身月白色纱衣,垂着眉眼,安安静静跟在赵志敬身后往古墓方向走。
到了傍晚,二人又会在古墓外的空地上生火烤肉。
火堆噼啪跳动,火光跳跃。
小龙女捧着赵志敬递过来的吃食,坐在火堆边小口小口吃着。
这是小龙女从前在古墓之中从未体会过的安稳满足。
小龙女话依旧不多,性子依旧清冷寡言。
只是赵志敬说上一句,小龙女便会轻声应答一句,不再是从前那个拒人千里之外、对万事万物都漠不关心的古墓仙子。
偶尔小龙女会主动开口,向赵志敬请教武学上的疑难,询问玉女心经某些晦涩关窍该如何渡过。
或是安安静静听赵志敬讲山外江湖世间的种种故事。
小龙女望向赵志敬的目光,柔意浅浅,连小龙女自己都浑然不觉。
那目光好似清冷月光洒落在冰封湖面,冰层之下,已经悄悄漾开丝丝缕缕温热涟漪。
每每到了夜晚将要分别,小龙女总是有意无意磨磨蹭蹭。
或是借口去溪边洗手,或是蹲下身拨弄将熄的火堆。
小龙女总要寻些琐琐碎碎的小事,多拖延片刻,多留片刻相处。
赵志敬看穿小龙女的心思,却也不点破,只是安安静静陪着小龙女。
一直等到天色彻底沉下去,夜幕笼罩终南山,小龙女才不得已站起身,低声吐出一句“明日见”,一步三回头地走向古墓石门。
石门缓缓合拢之前,小龙女总要再回头望上一眼。
火堆旁边,赵志敬正对着小龙女淡淡一笑,跳动火光映亮赵志敬的眉眼,温暖明朗。
那一刻,小龙女的心像是被什么柔软丝线轻轻拉扯了一下,并不疼痛,只是绵绵软软,叫小龙女舍不得就此分开。
好几次,小龙女心底有冲动想要折返回去,再多同赵志敬说几句话。
可话到唇边,又被小龙女生生咽回肚子。
小龙女这般宽慰自己,等到明天天光一亮,便又能够见到赵志敬了。
可关上厚重石门,独自回到古墓之中,躺倒在冰凉刺骨的寒玉床上时。
往日里躺下便能安然沉睡的小龙女,今夜却辗转反侧,久久无法入眠。
白日溪谷练功的一幕幕不受控制地浮现在黑暗之中。
赵志敬沉稳的呼吸,掌心滚烫的温度,耳畔低沉的提醒,还有两人真气交融之时那份踏实的暖意,一幕幕在脑海之中反复浮现。
寒玉床冰寒透骨,可小龙女的耳根、脸颊,却一阵阵发烫。
小龙女茫然不解,不明白自己这是怎么了。
小龙女不懂相思,不懂爱慕,从小到大,从来没有人教过小龙女何为动心。
小龙女只知道,黑夜格外漫长。
心中万般期盼,只盼夜色快些消散,盼着天光破晓,盼着推开石门,便能看见晨雾之中那个等候的身影,听见那一句简简单单的:“走吧,去溪边。”
小龙女只隐隐模糊地觉得,自己要比往日更早一些出去,莫要叫赵志敬在晨露寒风之中久等。
想到此处,幽寂古墓之内,小龙女躺在寒玉床上,唇角不自觉浮起一抹极浅极淡的笑意,浅得连小龙女自己都未曾察觉。
一旁长明灯灯火悠悠摇曳,将小龙女单薄的影子投在石壁之上,轻盈幽柔,恰似一朵寂寂开放、暗自怀春的白色幽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