撒马尔罕的清晨,是被第一缕阳光染成金色的。
赵志敬入城时暮色已沉,未能窥见全貌。
等他在城南一家小客栈中醒来,推开木窗望去。
整座城池正沐浴在淡金色的朝阳之中。
高低错落的蓝色穹顶如同漂浮在晨雾里的岛屿。
圆顶尖塔在日光照耀下闪烁着琉璃般的光泽。
整座城市犹如一块被天神遗忘在人间的巨大蓝宝石。
晨风从窗外涌进来,带着烤饼的焦香、羊肉的油脂气。
还有一种他说不上名字的花香,混在一处。
浓烈得如同这座城本身,扑面而来,裹挟着异域独有的鲜活气息。
他换了身干净的玄色长袍,将两柄剑用旧布裹了背在身后。
独自走上撒马尔罕的街头。
这座城的人比他想象的还要多,街上人流如潮,摩肩接踵。
到处都是从四面八方涌来的商旅和本地居民。
他一路行来,碰见的语言比任何地方都杂。
波斯语、阿拉伯语、突厥语、粟特语、梵语、回鹘语、蒙古语。
甚至还有几句极生硬的汉话,混杂在喧闹的市井声里。
那些来自不同国度的商人穿着各自的衣裳。
戴着小圆帽的、裹着大头巾的、披着长袍的、赤着臂膀的。
在街市上穿梭往来,将撒马尔罕的每一条街巷都挤得密不透风。
沿街的摊铺摆满了琳琅满目的货物。
成捆的羊毛地毯堆叠得像小山,织纹繁复艳丽。
金银器皿在日头下晃得人眼花,铜盘、铜壶、铜烛台一溜排开。
波斯香料、印度象牙、西域和田玉石,各色奇珍夹杂其间。
空气里弥漫着烤饼、羊肉和陌生香料的浓烈气味。
市井喧嚣声、商贩的吆喝声、驼铃的叮当声交织在一起。
整座西域王城,鲜活又热闹,处处都是异域独有的烟火气息。
他走得很慢,每经过一个路口都要停下来。
把目光仔细扫过每一个行人的面孔。
他看得极仔细,尤其是女子,一个都不放过。
撒马尔罕的女子或蒙着轻薄面纱,眉眼藏在纱后。
或戴着缀满银片的小帽,鬓边坠着细碎的珠饰。
身姿各异,步履轻盈,却始终没有那个他熟悉的身影。
他沿着雷吉斯坦广场走了几圈,又去了比比哈努姆清真寺外。
在寺前的石阶上站了很久。
成千上万的人从他眼前走过,老的少的、男的女的。
却没有一个能让他心头动一下。
他忽然觉得,在这座陌生而拥挤的大城里。
要找一个成心躲起来的人,当真是大海捞针。
他一面寻找,一面也将这城的滋味尝了个遍。
撒马尔罕的吃食与他从前所见的那些都不同。
带着一股子浓烈而豪放的西域做派,风味厚重热烈。
街边摊铺烟火升腾,铁架上炭火噼啪作响。
烤炉内壁被烤得通红,一个个圆滚滚的烤包子贴在炉壁上。
面皮被炭火烘得渐渐鼓起,酥皮泛起焦黄的色泽。
他在街边买了一只刚出炉的烤包子。
那烤包子外壳酥黄焦脆,内里包着剁得极碎的羔羊肉和皮芽子。
洋葱的清甜中和了羊肉的腥膻,油脂丰腴醇厚。
咬开时滚烫的肉汁直往外冒,烫得他轻轻吸了口气。
风卷着炭火的热气拂过脸颊。
他站在摊子前,就着微凉的晨风将那只烤包子慢慢吃完。
目光仍不忘在来往的行人中搜寻,指尖还沾着些许油脂的香气。
吃完烤包子,他又在一个卖奶茶的摊子前停下。
陶制的奶锅架在小火炉上,奶香慢悠悠地蒸腾散开。
这里的奶茶和草原上的咸奶茶截然不同。
茶味极淡,奶香醇厚浓郁,里头还加了细碎的丁香和肉桂。
香料的辛香混着牛乳的温润,入口层次分明。
初尝带着微微辛辣,咽下之后余味泛起淡淡的甜。
他端着粗陶碗慢慢喝着,目光越过碗沿,落在街对面几个正在打铁的匠人身上。
那些匠人赤着上身,古铜色的脊背被汗水浸湿。
抡着沉重的大锤,一下下砸在烧红的铁器上。
火星四溅,铁花在晨光里炸开细碎的光点。
叮当的打铁声厚重沉闷,震得人耳膜发麻。
街边的土路被往来行人踩得坚实,尘土微微扬起。
孩童光着脚在巷子里追逐嬉闹,手里捏着晒干的果干。
妇人挎着藤编的篮子,慢悠悠挑选着新鲜的瓜果。
整座市井鲜活滚烫,处处都是西域独有的生活气息。
他看了片刻,将碗放下,继续往前走。
正午时分,日头渐渐爬高,阳光变得炽烈起来。
街巷里树荫稀疏,热气裹着食物的香气四处飘荡。
他在一家临街的食铺子里落座,木质的桌椅被岁月磨得光滑。
店家端上来一大盘金黄油亮的手抓饭,陶盘边缘还带着温热。
饭粒颗颗分明饱满,被羊油浸润得晶莹透亮。
里头拌着风干的葡萄干、酸甜的杏干,果干吸饱了油脂。
上头还铺着几大块炖得酥烂脱骨的羔羊肉。
肉质软嫩,轻轻一抿便能化开,油脂香气绵长。
他拿起木勺吃了一口。
米饭的谷物清香、羊肉的醇厚鲜香、果干的清甜在口中层层化开。
几种味道交织相融,竟是出奇地和谐适口。
铺子里人声嘈杂,各地商旅络绎不绝。
有戴着高筒皮帽的波斯行商,指尖摩挲着腰间的香囊。
有缠着头巾的突厥马贩,高声谈论着草原商路的行情。
有披着织锦长袍的本地老者,慢悠悠喝着果茶闲谈。
也有几个风尘仆仆的东方旅人,眉眼间带着中原的轮廓。
他听他们用各自的语言交谈,语调起伏各异。
偶尔能捕捉到几个他听得懂的字眼,却都与黄蓉无关。
他低头继续吃饭,将那盘抓饭吃得干干净净。
最后拿起一块酥脆的烤馕,把盘底剩余的油汁尽数抹净送进嘴里。
午后日头毒辣,街巷两侧的摊贩纷纷支起遮阳的布幔。
烤肉的香气顺着窄巷飘了过来,浓郁勾人。
他循着香味走到一条僻静巷口,炭火烤炉支在墙角。
铁签上串着大块大块的羊肉,肥瘦相间,切得厚实饱满。
肉块在炭火上滋滋冒油,油脂滴落进炭火里,腾起淡淡的青烟。
摊主熟练地翻动铁签,撒上粗粒海盐、孜然碎与鲜红的辣椒粉。
炭火的焦香、孜然的辛烈、羊肉的原始膻气糅合在一起。
野性又浓烈,是中原之地尝不到的独特风味。
几个本地汉子蹲在土墙根下,手里攥着肉串,大口吞咽。
嘴角沾着油光,谈笑的声音粗犷爽朗。
赵志敬买了一串,学着他们的样子靠在墙边蹲下。
咬下一大块炙烤得外焦里嫩的羊肉,慢条斯理地嚼着。
肉皮烤得微脆,内里的肉质软嫩多汁。
孜然的辛香压去了羊肉的腥膻,只余下纯粹的肉香。
他吃得极为专注,目光却始终没离开过巷口进进出出的人群。
有个穿蓝袍的年轻女子从巷中走过,身形纤细,头戴面纱。
只露出一双深褐色的眼眸,眼波柔和。
赵志敬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随即便移开了——不是她。
巷尾还有售卖蜜饯干果的小摊,陶罐里盛着各色果脯。
风干的桑葚、蜜渍的无花果、糖霜裹着的核桃,琳琅满目。
最让他难忘的,是一种当地独有的糖浆面食。
摊主用细面拉成细密的面丝,下入热油中炸得金黄蓬松。
捞出来沥干油脂,浸泡在浓稠的玫瑰糖浆里。
表面撒上碾碎的开心果碎与杏仁粒,在铜盘里堆成小小的山丘。
色泽金灿灿的,看着便惹人食欲。
他咬了一口,厚重的甜味瞬间从舌尖炸开,直冲鼻腔。
甜得微微发苦,可浓郁纯粹的玫瑰花香却萦绕在齿间。
甜腻的气息扑面而来,腻得他下意识皱了皱眉。
可那股熟悉的玫瑰甜香,却骤然让他想起了黄蓉。
那丫头最擅长做各类精巧甜点点心。
总爱往桂花糕里掺蜜饯,还总笑嘻嘻说甜得发腻才最入味。
他站在摊子前,又买下一块,慢慢咀嚼品尝。
目光望向远处蓝色穹顶下熙攘热闹的街市。
心里暗暗想着,等找到黄蓉,定要带她来尝尝这西域的玫瑰糖丝饼。
以她贪吃的性子,必定会满心欢喜。
只是茫茫人海,他甚至不确定,她是否还留在这座城市之中。
他走了一整天,从清晨走到日落,几乎将撒马尔罕城的几条主要街巷都踏遍了。
脚下的土路、石板路,市集、清真寺、广场,一一走过。
却始终一无所获。
黄蓉半年前在这里出现过,可半年的时间,足以让她走到这世上任何一个地方。
夕阳西斜,金红的霞光铺满整座城池。
他站在一条不知名的小巷中,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极长。
投在斑驳泛黄的黄土墙上,孤寂又落寞。
这一刻,他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在大漠里追风的旅人。
明知道在这座城里找寻的希望已然渺茫。
却还是忍不住把每张陌生的脸都细看一遍,把每一条街巷都走一遍。
就在他拧眉思忖,打算明日到城南的大型商贸市场去碰碰运气时。
一阵嘈杂的叫骂声从不远处传来。
他斜过目光,便看见巷口处有几个腰宽膀阔的大汉正围着一个商人模样的男子推推搡搡。
那商人穿着靛蓝色的长袍,头上裹着半新不旧的灰布头巾。
被一个大汉揪着后领,踉踉跄跄往冰冷的土墙边搡去。
那几个大汉显然是要逼他交什么苛捐杂税,叽里咕噜说着赵志敬听不懂的西域土语。
嗓门一声大过一声,气势汹汹,满是蛮横。
那商人则拼命抱紧了怀中的布袋,缩着脖子。
用一种赵志敬极熟悉的生硬汉话哀求道:
“诸位爷,我真的没钱了,这袋子里只有几件袍子,本钱都还没挣回来。求你们再宽限几日……”
那汉话虽然拗口磕巴,却字字清楚,像从嘴里蹦出来的石子一般。
赵志敬几步掠了过去,也不见他怎么动作。
只一扬手,那揪着商人后领的大汉便觉肘弯一麻。
整条臂膀瞬间脱了力,软软地垂了下去。
另外几个大汉见同伴突然松手,又见一个汉人不知何时站在了面前。
先是一愣,随即暴怒地吼叫起来,抡起拳头便朝赵志敬砸去。
赵志敬一只手背在身后,另一只手看似极随意地在空中一拂。
那几个大汉便像同时被一股柔劲推搡,身子向后倒飞出去。
重重摔在坚硬的土路上,半天挣扎着爬不起来。
周围几个看热闹的百姓“哄”地退开一大圈。
望向赵志敬的眼神里满是惊惧与敬畏。
那商人惊魂未定,抬头望了望赵志敬,又望了望地上痛苦呻吟的大汉。
忽然扑通一下跪在地上,声音里还带着未平的哭腔:
“多谢壮士!多谢壮士!”
他说的依旧是汉话,虽然拗口,却让赵志敬心中一动。
他伸手将商人扶起来,温声道:“你叫什么名字?怎么在这里被人欺负?”
那商人感激得眼泛泪花,道:“我叫阿赫迈德,以前去过大宋做生意,在大宋学过汉话。这些人是城里的地头蛇,专欺负我们这些外乡来的商人,每月都要收保护费,不给就打。今天若不是恩公出手相救,我这小命怕是要交代在这儿了。”
赵志敬点了点头,目光微转,心中已有了主意。
他正愁着在撒马尔罕城里孤身一人,寻人寸步难行。
如今有了个会说汉话、熟悉本地的当地人,办事便好办多了。
他将阿赫迈德扶起,拍去他肩头沾染的尘土,和声道:
“举手之劳。你要报恩也好办——去替我打听一个人。一个中原女子,年纪二十出头,模样极美,独身一人,半年前在这一带出现过。你带我在这城里好好找一找,便算报了我的恩。”
阿赫迈德先是一愣,随即郑重地点头。
说他从小在这撒马尔罕长大,城里的三教九流、街巷商户他都熟稔。
他刚才被刁难,是因为不肯交这个月的摊位苛捐。
如今正好,他认识一个经营香料的大商人,人脉极广,或许能帮忙打探消息。
说罢,便恭恭敬敬地引着赵志敬往城南走去。
嘴里絮絮叨叨讲着这城里的风物人情、街巷规矩。
汉话里夹杂着几句西域土语,讲得磕磕绊绊。
却让孤身漂泊的赵志敬,在偌大陌生的撒马尔罕城里,总算有了一个落脚的依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