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雨辰正揽着王曼曼,慢悠悠地给她讲这野鬼村的来历——什么残魂互噬、幻化集市、诱骗新魂,语气本是闲适的,甚至带着点看戏的淡漠。
可话音未落,他的目光随意扫过那喧嚣的鬼市深处,身形却骤然一顿。
王曼曼只觉扣在腰间的那只手猛地收紧,力道大得几乎让她痛哼出声。
她愕然抬头,正对上谢雨辰的侧脸——那张平日里即便病娇也总是带着三分笑意的脸,此刻阴沉得能滴出水来,薄唇抿成一条冷硬的直线,眼底翻涌的不再是纵容的幽深,而是铺天盖地的、几乎凝成实质的红黑色煞气。
那煞气带着凛冽的杀意,以他为中心轰然炸开,周遭原本喧闹的幻音都仿佛被冻结了一瞬,连那些游荡的残魂都本能地瑟缩退避,不敢靠近。
王曼曼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剧变惊得心头一跳,顺着他森寒如刀的视线急急望去,穿过那些虚幻的摊贩和飘荡的纸钱,一眼便也定在了鬼市最偏僻的一个角落。
那儿,在一溜摆着破烂香烛、冥纸的鬼摊中间,确实坐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利落的黑色劲装,布料看似普通,却衬得身形挺拔如松,肩宽腰窄,透着一股野性难驯的硬朗。
他大马金刀地盘腿坐在地上,身前随意铺了块黑布,摆着几样瞧不出名堂的阴物。
一条狼尾辫垂在颈侧,发尾碎而硬,随着他细微的动作扫过下颌,平添几分不羁。
脸上架着一副标志性的黑色墨镜,镜片在昏蒙的鬼市灯火下反着冷光,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利落冷硬的下颌和紧抿的薄唇。
他似乎完全没察觉到这头汹涌而来的煞气,只是懒洋洋地趴伏在膝盖上,姿态看似闲散,却像一头假寐的猛兽,随时能暴起撕碎猎物。
王曼曼瞬间僵住,连呼吸都忘了。
那人她也认得——不,是太认得了。
黑瞎子!
他怎么会在这里?以这种姿态,混在这野鬼村的鬼市里摆摊?
谢雨辰周身杀意几乎凝成实质,红黑色的煞气如活物般缠绕,他盯着那抹黑色身影,一字未发,可那眼神,却像是恨不得立刻上前,将那人连同他身前的黑布摊子,一并碾碎在这虚假的繁华里。
王曼曼下意识地反手握住谢雨辰冰凉的手指,试图将他那失控的煞气压下一点,心头却是同样的惊涛骇浪。
**
黑瞎子和王曼曼的感情确实说来话长。
想当年,她头一回去那盗笔世界,任务目标便是谢雨辰。
那时的黑瞎子,就像根扎在暗处的针,无处不在,又无迹可寻。
他其实早就动了心,那双藏在墨镜后的眼睛,不知在暗处将她看了多少回。
可这人天生心眼比筛子眼还多,疑心病又重得很。他怀疑她的动机,怀疑她的身份,怀疑这世上所有突如其来的善意。他
像个躲在阴影里的验货人,冷眼旁观,反复掂量。
直到后来,他终于确认了,确认王曼曼是真心待他们好,确认她那双眼睛里的光不掺假。
可等他心里那道防线垮掉时,王曼曼和谢雨辰的孩子都生出来了。
黑爷有黑爷的骄傲,自然不会做那下作的事。
于是这人便索性装到底。
混不吝地笑,吊儿郎当地活,好像天底下没什么事值得他上心,也没什么人能入他的眼。
他把那份动过的真心嚼碎了往肚里咽,连自己都骗,骗到连他自己都信了——他黑瞎子,就是个没心没肺的混蛋,什么情爱,什么牵挂,到死都跟他没关系。
直到死,他都没透露过分毫。
**
第二世是因为谢雨辰和王曼曼的女儿穿越到了另一个盗笔世界,让谢雨辰知道了另一个世界的自己过得有多么好。
这一次,直接把谢雨辰那颗原本就偏执的心给彻底燎着了。
他这人,只要认定了是自己的,那便绝不容许有半分差池。
既然窥见了圆满的可能,那这所谓的“天命”和“剧情”,在他眼里便全是屁话。
他是个敢把天捅个窟窿的主,硬生生找到了那个盗笔世界的“bUG”。
青铜门啊······
别人进去是守门,他们进去是炸门的。
那场动静闹得太大,连地府的簿子都颤了三颤。
虽然事后他们因逆天改命,受了罚被扔进末世世界啃了几年压缩饼干,在丧尸堆里摸爬滚打,但谢雨辰硬是顶着天道反噬,把王曼曼捞回来了。
于是,他们便有了那第二世。
她和谢雨辰再次白首偕老,而黑瞎子······依旧是那个黑瞎子。
他看着她为人妻、为人母,看着她与谢雨辰执手共度余生。
他还是那副混不吝的模样,插科打诨,好像什么都无所谓。
这一世,他依旧是晚了一步。
哪怕他看着她,守着她,甚至在她需要的时候递过刀、挡过枪,但他始终没跨过那一步。他就像个站在戏台下看戏的看客,明明主角就在台上,他却始终不肯上台搭戏。
他看着她属于谢雨辰,看着她眼里心里全是另一个男人,他还是那句话——晚了一步。
仅仅一步,便是天涯。
说不甘,黑瞎子是不甘的。
但是你让他做小三破坏别人的感情,黑爷做不出来,黑爷底线少,但真不是混蛋。也不下作,那样的事他做不出来。
但他也不甘,是真的不甘心!
凭什么?
凭什么谢雨辰就能把她再次抢回来?凭什么谢雨辰就能拥有两世圆满,能和她白首偕老,能看她眼里心里全是他?而他黑瞎子,明明也守了,也护了,甚至看着他们生老病死,看着他们轮回辗转,他却连伸手碰一碰那禁忌的念想都不敢?
他甚至嫉妒谢雨辰那股子疯劲——凭什么他谢雨辰敢搏,他黑爷就不行?
哪怕只有一次,哪怕粉身碎骨,他也想试试。
所以,在确认了谢雨辰和王曼曼在那个世界寿终正寝之后,在确认了自己即便与天斗、被报复的也只会是孤家寡人自己之后……黑瞎子动了。
他仗着自己那身长生者的血脉,仗着自己对那套规则早已烂熟于心。他再次找到了那扇青铜门。
那扇曾经被谢雨辰炸开过的、维系着世界平衡的鬼东西,他没有炸,但他用更疯狂的方式威胁了天道。
他把自己当作筹码,把长生不死的命格当作抵押,以最蛮横也最绝望的姿态,向那虚无缥缈的“天意”索要——他要一世。
哪怕只有一世,哪怕结局注定惨烈,他也要试试。他不信自己不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