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偏西,懒懒地挂在两座山的豁口上。山里的路弯弯曲曲,一边是青翠的缓坡,坡上长满了没膝的野草,风一过,草浪一层层地滚;另一边是条山涧,水声哗哗的,清得能看见底下的鹅卵石。两岸的树把枝叶探到路的上空,遮出一片阴凉,日头漏下来,碎成一地的光斑。山路没人,只有鸟叫虫鸣,一声远一声近,叫得人犯困。
李飞走在路上,手里拿着朵野花,路边摘的,脚步不急不缓,身后跟着白骨人马和金甲铜人。他心情不错,嘴里哼着调子,哼到兴头上,索性放声念了出来:
“空山新雨后,天气晚来秋。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
念到“清泉石上流”,他还真朝旁边的山涧看了一眼。水从石头缝里淌过去,白花花的,正合了这句诗的景。李飞笑了笑,接着往下背:“竹喧归浣女,莲动下渔舟。随意春芳歇,王孙自可留。”
诗是好诗,只是墨牙听不懂,拍马屁都不知道往哪拍。
诗念完了,李飞咂了咂嘴,挺满意,他能背的诗不多,这首虽不算贴切,也足够了。这地方要是有壶酒,就更好了。可惜仙子的眼泪被曹小军他们喝完了,其他的酒,李飞喝起来总感觉少了点儿味道。
正这么想着,李飞忽然听见了什么。
很轻。断断续续的。像是从路边的草丛里传来的。
李飞停下脚步,侧耳听了听。那声音又响了一下。这回听清了,是人在呻吟。有气无力的,像是死人喉咙里挤出来的最后一口气。
修行者耳清目明,一点儿异常的响动都别想逃过李飞的耳朵,这声音很轻,李飞估摸着声音的主人离他至少还有五百米远。
他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过去。路边的野草长得密,半人高,被风压得东倒西歪。
李飞沿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走去,他总觉得这人的声音很熟悉,只是一时想不起来是谁。
果然,走了一阵儿后,李飞发现草丛深处,有一片草被什么东西压塌了。
李飞拨开草,走了进去。
草里躺着一个人。背靠着半截树桩,身子歪着,两条腿摊在地上。身上穿着件青灰色的袍子,已经被血浸透了,颜色深得发黑。脸惨白惨白的,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眼睛半睁半闭,眼皮下的眼珠在无意识地转。
是蒲林。
李飞一眼就认出了他。这小子,李飞从朝莲宗离开已经两个多月,算上在朝莲宗待的时间,整整半年时间都没有音讯,没想到在这儿遇上了。
李飞的目光往下移。蒲林的肚子上,有一个洞,碗口那么大,前后透亮。洞口血肉模糊,肠子都露出来了,混着血,把袍子黏成了一团。那洞的边缘还在往外渗血,不过量已经极少,看的出来,没多少血可以流了。
李飞站在那儿,一时没动。
蒲林没救了。不用上前细看,他也知道。肚子上开了这么大个洞,肠子,胃,还有一些其他的器官直接都没了,这怎么救。
李飞从裘道雨那里得来的储物戒指里,确实有一些号称能起死回生的药物,关键是蒲林连胃都没了,靠啥消化啊,又不是真正的不死药,闻一闻就能生死人肉白骨。
当然,如果李飞已经是入神修士,倒还有儿点救人的机会,毕竟入神修士可以调动天地之力,配合一些天材地宝,帮他重塑肉身,倒也能活,关键李飞只是一个炼气六层的修士,真气不够啊。
李飞突然想到,要是蒲林不跑,把造梦宝匣给自己使用,万一自己成功突破入神,遇到今天这种情况,说不定他还能活。
结果蒲林跑了,李飞也没有突破入神,面对这种情况只能看着他死。
“唉,一饮一啄,自有天定。”
李飞叹了口气,慢慢走过去,在蒲林身边蹲了下来。
蒲林已经没有神智了,陷入昏迷状态,呻吟也只是身体无意识的行为,李飞大致估算了一下,这伤大概是上午的时候造成的,拖到现在还没死,已经是蒲林生命力顽强了。
而且除了蒲林沿途走过的位置,其他的草并没有倒,说明这里并不是第一战场,是蒲林受伤之后,踉踉跄跄逃到这儿的。
李飞伸手盖在蒲林的头顶,不管怎么说,相识一场,哪怕蒲林没有信守承诺,背叛了他。李飞还是看在蒲甲的面子上,想让蒲林走的舒服点儿。
随着李飞真气注入,蒲林竟然醒了过来。
也是肚子上的洞没那么疼了,蒲林眼皮抬了抬,发现面前的人是李飞,没有尴尬,没有害怕,反倒是露出了一丝苦笑。
“李...李飞,没想到,最后...最后还是...死在了你手上。”蒲林断断续续的说道。
这话一说把李飞吓的输入真气的手都抖了一抖。“蒲林,你小子可别乱说话,什么叫死在我手上,搞得好像是我杀了你似的,虽然我确实想教训你,让你知道什么叫信守承诺,可是我可没打算要你的命,你不要信口雌黄冤枉人。”
李飞本来顶好的心情,被蒲林这句话噎的像吃了苍蝇一般,难得做个好人好事儿,怎么还赖上自己了。
“我是说,我死在...死在你手上,也算是...让你出了口恶气。我...我不欠你了,蒲家...蒲家也不欠你了。”蒲林说这句话的时候,脸上肉眼可见的痛苦,这种痛苦不是精神上的,是来自于身体,每说一句话,都扯到肚子的伤口,疼的他直抽抽。
“行了,你别说话了,死的还舒服点儿,人死债消,之前在赤祖监狱的事儿,以后就一笔勾销了。你伤的太重,我真救不了你,说实话,你到现在都没死,已经让我很吃惊了,最后一点儿时间,你好好休息吧。我能做的,最多就是把你埋了,免得曝尸荒野。”李飞说道,同时心里也是一阵唏嘘,蒲家这种上千年,曾经也是辉煌一时的大家族,看样子,今天也就彻底亡了。
李飞没有问蒲林造梦宝匣去哪了,因为他刚刚蹲下来的时候已经扫视过了,蒲林的身上除了件破袍子,啥也没有,连个储物戒指都没,结合蒲林现在的惨状,李飞很怀疑蒲林是被仇家追上了,至于宝匣,自然是被抢走了。
“李飞,你...你是个好人,我...我不要你把我埋了,我想你,帮我找回造梦宝匣。”蒲林不知道哪来的力气,揪着李飞的裤腿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