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断天神堑最深处,地底的岩层整片整片塌了下去。
东岳青龙归位。
极北玄武归位。
西荒白虎归位。
自天地三方升起的祖龙之气,化作三柄破开天穹的利剑,直贯九天星河,武无敌布下的锁界大阵,被硬生生撕扯开了整整七成半。
三方主脉既然被斩断,大阵千百年来攒下的最后两成半凶煞便没了去处。
顺着地下七十二道干涸的血渠,滚滚死煞好似翻涌的泥浪,倒灌回了断天神堑的正中央。
虚空坍塌下去一层,深渊底下的重力在几个呼吸间沉了万倍。
高达万丈的南冥幽血柱立在深渊正中,石柱上盘着的一百零八道恶蛟魔纹泛起扎眼的猩红。
整座大陆残存下来的狂暴血力与万年死煞,顺着石柱,一股脑全钻进了崖顶武无敌的身子。
千年前寿元耗尽的大限撞在头上,面对着死亡,武无敌跪在了上界九天长生殿脚下。
将人族丹尊卖了个干净,他换来一口残喘的气,甘心当一条圈养下界生灵的看门老狗。
在他仅存的那条独臂皮肉底下,黑曜石般的寄生魔纹一条条鼓胀着游走。
残存的骨髓被魔纹大口嚼食,硬生生逼出了他封存已久的圣道真骨。
狂暴的风煞里,武无敌满头白发扯出千丈长。
黏稠的煞力死死灌注进去,干瘪的身躯里骨头节子噼啪爆响,眨巴眼的工夫,拔高到了整整千丈。
在魔躯表面,皮肤硬邦邦结成玄铁般的厚甲,粗壮的血管里滚着黑沉沉的血。
踩在脚底下,深渊岩浆混着海水咕嘟冒泡,化作漫天白汽直往上窜。
“凌霄!你当真以为自己赢了?!”
居高临下俯瞰着底下的四个人,千丈高的武无敌好似一座插天山头。
夹杂着密密麻麻的冤魂尖嚎,他的嗓门震碎了周围几百里的空间裂痕:
“千年前倒在自己人手里,这一世你从泥坑里爬起来,合着还真打算护着底下这帮没用的泥腿子?!”
“上界九天长生殿赐给本座的手段,你永远摸不透!”
“在上头那些神仙眼里,这破烂下界就是一块割了又长、割了又长的韭菜地!”
“在真正的力道面前,你那点算计跟丹道,不过是小孩子搭积木的笑话罢了!”
狰狞的面皮抖了抖,武无敌魔躯之上,万载本源寿元点着的纯阳魔火呼啦一下窜了起来。
受着下界天地规矩的压制,法相后期极境便是顶天的个头。
若是哪个不怕死的非要往圣境上跨,天道立刻就会降下灭顶之灾。
但这当口,武无敌把自己仅剩的命元精血全扔进了火堆里。
哪怕落个肉身粉碎的下场,他也要硬把天地隔膜撕开一道口子,引来上界的压制之力。
那只遮天蔽日的黑曜石魔爪,被他直直抬了起来。
方圆百里之内,残余的凶煞、虚空的裂缝与无数生灵临死前的怨毒,被他一掌兜了个干净。
掌心里头,一枚长达万丈的极道魔印飞快凝实。
这横空压下的一掌,实打实撑破了下界规矩能容下的底线。
圣尊的全力一击,真正落了下来。
被掌风硬生生挤成了青黑晶石,大片虚空随后崩碎成渣。
空气好似大铁锤当头砸下,百里之内的海水全被烘成了气,海床底下的玄武岩碎成了细沙。
“死吧!跟着这人间的烂泥,一道给本座烂干净!”
带着碾碎万里乾坤的力道,武无敌那一掌自云端砸落。
巨掌压下来的当口,周遭的动静全被抽空,整片天地死死卡在了原地。
只剩下无休无止的吸扯与下陷,百里深渊没了半点声响。
深陷在万丈之下的海床岩石里,太古神鲸被沉重的压力碾的呜呜闷哼,巨大的身子动弹不得半分。
李清雪反手攥紧了半截断剑,单薄的身子抖了抖。
极情剑魄在体内提到了嗓子眼,可护身的冰霜还没铺开,便被万丈外的凶煞震成了一地白沫,嘴角淌下一抹猩红。
死死攥住黑刀的把手,韩立仅剩的那条胳膊骨头吱呀作响。
七窍里渗出了细细的血丝,脚底下的硬石碎成了面粉,他仍旧像根铁桩子般杵在原地,半步没退。
被那股恶风压得整个人贴在黑锅盖上,朱有福一身横肉乱颤,连一根小拇指都支棱不起来。
扯着嗓子,他从干瘪的喉咙里挤出一声嚎叫:
“天哥,顶不住,这玩意儿根本不是人能顶的住的啊!”
不仅朱有福在嚎。
在林天的脑门神识深处,葬天老头的破锣嗓子也急吼吼响了起来:
“小兔崽子!赶紧滚回老夫的破殿里!”
“这老杂毛不要命了!他把圣道本源当柴烧,借来了上界的杀招,下界就没一个活人能接下这一巴掌!”
退?
林天把目光扫向后头那口刚被黑锅镇住的百丈魔井。
在深渊最底下,四神柱的大锚还没断开。
界心的残核悬在悬崖边上,眼看就要散了架。
身后是刚喘过一口活气来的整座玄黄大陆,数以亿计的黎民百姓还在抬着脑袋盼着。
往后撤退一步,这人间便彻底沉底了。
“接不住?”
立在漫天碎石与绝灭风暴的最中间,白发少年按剑挺立。
像杆直挺挺的长枪,他的脊梁骨硬得发脆,皮肉下第五道神魔纹翻滚如龙。
把头颅慢慢扬起,林天的眸子比深潭里的石头还硬:
“跪在那帮偷天窃贼面前太久,武无敌,你把天地的大道本源忘得精光!”
“上界当真全是个顶个的神仙?!”
“踏足那片星河的前世,老子瞧得比谁都要透亮,上界一样有泥巴土路,有生老病死,有千千万万起早摸黑讨生计的寻常人!”
“不过是喘的灵气稍微厚上两分,活的年头稍许多上几年,哪来什么跨不过去的天人之别?!”
“九天长生殿的混账编了个天大的谎,把下界的血肉当粮食割,你充其量是条贪生怕死、替贼人数骨头的看门畜生!”
脚下一踏,林天迎着狂风往前硬迈了半步。
长剑反手一擦,李清雪甩出一道晶莹的极情剑意,化作冰冷透亮的绳索,牢牢捆住了林天的左半边肩膀。
借着极寒剑魄凝成的冷玉罡气,林天体内的经络被护在当中,免得被高温煞气当场烧成飞灰。
黑刀上淌着血水,韩立跨步上前,把自己半辈子攒下来的死寂刀煞全顶进了林天的后背心。
一层无形的厚膜被刀罡撑了起来,四周灌过来的虚空烂毒被一刀刀斩碎。
舌尖被生生咬烂,朱有福两只胖手拍在玄黄黑锅上,将玄黄母气一股脑全往林天脚底板下灌:
“天哥!死就死一块,下辈子俺还得帮你烧火看炉子呢!”
沉稳的玄黄母气聚成万丈基石,林天的步子在虚空里扎得稳如磐石。
谁也单抗不下这圣尊的绝命一掌。
但四个人的心气、真元与拼死一搏的念头,在这一刻借着五行生克,拧成了一股粗绳。
水生出木,木生出火,土行稳稳落在大地上。
“千年前,背叛的人族那一枪,玄天剑尊接不住;”
“千年来,你这无休无止的贪心,屈死的人间冤魂接不住;”
“可今天这方被你当成烂泥踩的人间,”
右掌朝天一托,九道玄晶界火自丹田深处猛窜而起。
太初道火烧成了一片赤红,神魔金身的第五道神纹凝结,太古镇狱印在掌心里定住了形状。
东方青龙木气、北方玄武真水与西方白虎庚金,三声龙吼撞碎了天际的阴霾。
万里虚空横跨过来,三方祖龙之气全砸在了林天的右臂上。
拿神魔作骨架,借造化当铜炉。
白头发在烈风中抽打着长空,少年的双眸烧成了金色的炭火:
“老子接给你看!”
幽冥死海最深处的虚空里,两只遮天巨手狠狠撞在了一处。
黑曜石魔印碰上太初镇狱神印,交接的地方炸出一圈又一圈毁天灭地的火环。
万丈高空上的晶壁一层层炸开,白光漫天卷落。
狂笑的神色僵死在武无敌的大脸上。
察觉到的那一刻,他眼底翻出惊骇,林天掌心涌出来的根本不是拼命的死力,分明是一座要炼尽万物的造化神炉。
来自上界的绝灭魔煞,撞上纯阳道火与三道祖龙之气,被贪婪的吞扯、融化、洗炼一空。
力道反震回来,顺着林天的脊梁骨一节节砸进脚底下的玄黄黑锅里。
锅沿上的五枚青铜兽耳喷出道道热浪,将反震的力道全数泄给了地底的五条暗河。
极道神芒将长夜划开一道通天巨口,整座玄黄大陆在这一瞬间,亮得叫人睁不开眼,天地间静得没了半分声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