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果在地底又待了三个月。
这三个月,他连眼皮都没敢多眨几下。
头顶上那面墟元镜一直悬着,阵法的幻象效果也始终维持着。
他不敢撤。
那元婴真君苏杰封既然是苏家长老,人肯定就在青州城浮空岛上。
浮空岛离这儿不算太远,以元婴修士的神识,真要刻意盯着这片地儿,完全能做得到。
李果心里头门儿清。
小蛇吃了黑阗真人,苏杰封是邀请黑阗来青州城的东道主。人死在他地头上,他没法跟血莲宗交代。
所以苏杰封必须追他,必须杀他。
哪怕他不知道小蛇跟自个儿的关系,但只要李果敢露头,对方绝对会搜魂——宁可错杀,不能放过。
李果缩在地底,脑子里把前因后果过了一遍又一遍。
黑阗真人的记忆碎片还在他脑子里打转。
苏家邀请三位魔门长老,商量攻打天剑门的事。苏文明给黑阗通风报信,引他来抢法宝……
这里头的水,太深了。
李果越想越觉得后背发凉。
苏家内部争权夺利,长老会成员跟魔门勾勾搭搭,核心子弟暗中使绊子——这哪是什么修仙世家,分明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泥潭。
他李果一个外人,卷进去就是死路一条。
……
地底下,又熬过去了一天。
自打那天被元婴真君追杀,李果在这万丈地底,已经足足躲了半年。
识海里头,那条惹祸的七彩小蛇早就回到那方独立小世界里盘着,呼呼大睡。
它肚子里装着血莲宗长老黑阗真人的毕生家当,鼓鼓囊囊的,正一丝一缕地炼化着,并源源不断地反哺出海量精纯灵力,滋养着李果的金丹。
李果估摸着,就那储物袋里的东西,没个数年光景,这小东西根本消化不完。
至于那两件法宝,白骨弓和溯影浮光镜,早就被他收进了自个儿的储物袋里。
特别是那把白骨弓,器灵灵力耗尽,陷入了沉睡,需要海量灵力才能唤醒。
可李果压根不敢。
万一那器灵醒过来,还记着给蛇傀殷天筠报仇这码事,非要冲上浮空岛找元婴真君拼命,那乐子可就大了。
这半年,李果除了打坐,想得最多的,就是找个安稳的修炼地方。
青州城,是绝对不能回了。
那位苏家长老苏杰封,十有八九就在城里的浮空岛上。
回去就等于把脖子伸到人家的刀口下,李果从不赌这种万一。
魔门的地盘更不能去。
血莲宗、三尸门、阴罗宗,没一个是善茬。
他一个无门无派的金丹散修,去了就是一盘菜,还是自个儿送上门的那种。
可如今放眼整个百吴之地,正道六宗全灭,剩下的地盘几乎都被魔门瓜分干净,哪还有他的容身之处?
想着想着,一个名字从黑阗真人的记忆角落里蹦了出来。
天剑门。
苏家和魔门三宗还在筹划着攻打天剑门,这恰恰说明,天剑门还没被攻破。
作为传承万载的顶级宗门,那儿是百吴之地里,唯一一处还没被魔门染指的净土。
去天剑门所在的吴国,或许是眼下唯一的选择。
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李果心里头就凉了半截。
他知道天剑门远在北方的吴国,离青州城足有数万里之遥。这中间,要穿过大半个被魔门三宗占领的地盘。
这一路上,天晓得会碰上多少魔修,撞见多少盘查的关卡。
等于刚从一个元婴真君的眼皮子底下逃出来,又一头扎进了狼窝里,还是个一眼望不到头的狼窝。
可不去又能去哪?
一直躲在这地底下?
他虽可以在这地底一直躲着,靠小蛇反哺的灵力,修为或许还能精进。可等小蛇把黑阗真人的家底消化完了,就该轮到他李果自个儿的储物袋了。
坐吃山空,入不敷出,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李果长叹一口气,心里头对青州城,对苏家,再没半点留恋。
说到底,要不是苏长青和苏沐玥那档子破事,非要拉他下水给长青阁解围,他何至于落到今天这步田地?
可这一走,也意味着长青阁那每年灵石的分红,算是彻底打了水漂。
可灵石再多,也得有命拿才行。
罢了,灵石乃身外之物,日后若有机会,再想办法暗中联系苏一,把该是自个儿的份例取回来便是。
现在,他只想去吴国找个安稳活计,赚点干净灵石,不想再沾苏家、魔门和那些权斗的半点烂事。
心意已决,李果不再迟疑。
但他没有立刻动身,而是心念一动,催动了《子虫化府术》。
指尖灵力翻涌,一只比灰尘大不了多少的“灵力蚍蜉”悄然成形。
他不敢让小蛇放出神识。元婴真君的手段鬼神莫测,万一有什么反制神识探查的法子,那他这半年就白躲了。
反倒是这种毫无灵力波动的灵力造物,最不容易引人注意。
灵力蚍蜉慢悠悠地向上渗透,许久之后,终于钻出了地面。
外头还是那片荒山,只是原本的地貌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无数道纵横交错的巨大沟壑,深不见底,像是被天神的巨犁反复耕过了几十遍,触目惊心。
没有活物,没有埋伏,只有呜咽的风声。
李果依旧没动,又硬生生等了两天。
这两天里,成百上千只灵力蚍蜉被他放了出去,如同一张无形的大网,将方圆百里一寸寸地扫了个遍。
确认再无任何异常后,他才终于下定了决心。
李果深吸一口气,掐诀收回了小须弥四象阵的阵旗和阵盘,接着将头顶那面悬了半年的墟元镜也收回储物袋。
他没有马上出去,而是将《龟息藏灵诀》运转到极致,将自身气息压制到近乎于无。
紧接着,体内无相妖血翻涌,化作一层紧贴皮肤的血色铠甲,将他从头到脚包裹得严严实实,连脸都没露。
万事俱备。
一道黯淡的遁光闪过,李果的身形终于从地底深处钻了出来。
半年不见天日,外头刺眼的阳光让他下意识眯了眯眼。四周荒凉死寂,风声凄厉,刮在身上,带着一股肃杀的寒意。
李果松了半口气,可心里的弦依旧绷得紧紧的。
他快速辨认了一下方向,朝着北方,化作一道几乎与环境融为一体的模糊遁光,贴着地面疾驰而去。
然而,他才刚飞出不到十里地——
一股浩瀚如渊、熟悉到让他骨髓发寒的强大神识,毫无征兆地从天而降,如同一张无形的大网,瞬间将他死死罩住!
紧接着,青州城的方向,一道恐怖至极的元婴威压冲天而起,正以一种骇人的速度,朝着他所在的位置疾驰而来!
李果浑身的血液,在这一刹那凉了个透。
他最不愿意看到,最恐惧的事情,还是发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