设于观云轩的这场接风洗尘宴,终是在氤氲不散的灵酒醇香里缓缓落幕。席间众人几经生死闯荡归来,满心皆是劫后余生的万般感慨,往日里碍于身份礼数深藏的心绪尽数舒展,一众素来端着身段自持稳重的年轻天骄,也尽数抛开了平日里的矜持拘谨,谈笑嬉闹间满是肆意热闹,喧嚣笑语萦绕整座雅轩。
夜色沉沉渐浸山林,山间泠泠溪水依旧潺潺流淌,清脆水声经久不息,可观云轩内方才那般热火朝天的热闹光景已然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席间众人酒意上头后,此起彼伏的醉言醉语与低声呢喃,慵懒又闲适。
众人之中当属龙傲天酒量最为出众,饮酒之时更是毫无顾忌,举杯豪饮从无怯意,一番痛饮下来早早醉意酣浓。他借着几分酒意一拍桌案,面红耳赤地拉着身旁的葛怀玉争执不休,二人唇枪舌剑,句句较真,激烈辩论枪法与剑法究竟谁才称得上是真正的百兵之王,争论得面红耳赤,谁也不肯退让半分。
这番喧闹动静很快传遍周遭,远在宗门别处的龙虎山一位长老闻讯匆匆赶来,望着眼前醉态十足、争辩不休的两人,只觉哭笑不得,无奈之下只得亲自上前,半劝半扶地将意气上头的龙傲天架离了观云轩。坊间众人皆暗自打趣,这位长老此番专程赶来,分明便是受张老天师特意叮嘱,专程前来此地收拾醉酒失态的门下弟子,专程来将人稳妥带回居所罢了。
葛怀玉面如桃花,笑容依旧温雅,但眼神已经有些发直,被诸葛明无奈地搀扶着,嘴里还嘟囔着“千面……千杯不醉……”
唯有柳如烟与江若璃二人依旧自持温婉,素来性情清雅端庄,纵使置身热闹筵席之中,依旧恪守分寸,未曾肆意纵饮。可几杯清冽灵酒入喉,两抹淡雅红晕悄然攀上白皙面颊,似染了山间初绽的霞色,往日里沉静清冷的眼眸也漾开层层柔波,眼波流转间愈发温润潋滟,少了几分平日的疏离淡漠,多了几分女儿家酒后独有的温婉风情,眉目含情,楚楚动人。
马媛灵本就酒量浅薄,不胜酒力,不过浅酌数杯美酒,便已然醉意上涌,浑身绵软无力,轻轻伏在精致案几之上。一双澄澈灵动的星眸微微半阖,长睫轻垂掩去眼底朦胧醉意,俏生生的脸颊透着粉嫩酡红,唇角不自觉微微上扬,噙着一抹安然恬静的浅笑,似是坠入温柔甜美的好梦,慵懒娇憨,惹人怜惜。
一旁的花如月与孟青书早已卸下所有拘束,二人彼此轻轻相依,肩头相靠,避开周遭喧闹人声,凑在一处低声细语,絮絮说着贴心私语。淡淡酒意浸染眉宇,二人面上皆是晕开一层温润柔和的绯色,眉眼间盛满融融暖意,气氛缱绻恬淡,岁月安然,满是醉后独有的温情脉脉。
我们这边更是“战况惨烈”。林御喝得最凶,抱着酒坛子说要敬废土的太阳(虽然那边好像没怎么见过),最后是威尔和杀尔曼合力才把他从我身上扒拉开。威尔自己也好不到哪去,素来优雅的血族此刻领口微敞,蓝眸迷离,靠着柱子低声哼着古老的歌谣。罗艺龙和小胖早就钻到了桌子底下,抱着桌腿称兄道弟。清竹倒是没喝多少,只是被气氛熏得双颊微红,闭目捻着佛珠,不知是在醒酒还是在超度满桌狼藉。
我也喝了不少。主世界的灵酒后劲绵长,混合着回归的狂喜、疲惫,以及对未来的复杂心绪,意识早就模糊了。只记得最后好像是师父摇了摇头,对双花叔吩咐了什么,然后……
然后就是一片混沌。
直到——
刺目的阳光从窗棂缝隙中挤进来,毫不客气地刺痛了我的眼皮。脑袋里像是塞进了一整个废旧工厂,各种零件在疯狂敲打、旋转,发出震耳欲聋的嗡鸣。喉咙干得冒烟,胃里一阵阵翻腾。
宿醉的威力,即便以我如今的体质,也感到一阵阵酸爽。
我呻吟一声,试图抬手遮住阳光,却发现手臂沉得像是灌了铅。勉强睁开一条缝,模糊的视线逐渐聚焦……
首先看到的,是一张凑得极近的、带着明显嫌弃和无可奈何表情的……国字脸。
这张脸线条硬朗,眉毛很浓,此刻正拧成一个“川”字,眼睛下面挂着两个清晰的黑眼圈,嘴角向下撇着,一副“老子很不爽但老子还得管你”的经典表情。
这张脸的主人,穿着一身笔挺的、没有任何标志的黑色制服,肩宽背阔,坐姿却有些随意地斜靠在我床边的椅子上,手里还拿着一个冒着热气的……搪瓷缸子?里面飘出醒神的薄荷茶香。
灵异事件调查小组,肖队长。
他怎么在这儿?还这副模样?
我脑子一片混沌,宿醉的剧痛和眼前的景象让我一时无法思考。
肖队长见我睁开眼,把搪瓷缸子往旁边小几上一放,发出“哐当”一声轻响,震得我太阳穴又是一跳。
“醒了?” 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带着熬夜后的疲惫,还有一股子憋闷的火气,“刚回来就不消停。”
他顿了顿,似乎想组织更严厉的语言,但最终只是又重重地叹了口气,指了指我的额头:“回来第一天,就喝成这熊样。林观前辈和柳婆婆担心得半宿没睡,还是我接到消息赶过来,跟双花叔一起,把你们这群醉猫一个个扛回房间的。”
他的语气算不上好,甚至有点冲,但话里的意思却让我心头一暖,紧接着就是一阵尴尬和后怕。昨晚……确实太放纵了。
我张了张嘴,想说话,喉咙却只发出嗬嗬的干涩声音。
肖队长似乎看出了我的窘迫,又哼了一声,起身倒了杯温水,递到我嘴边,动作有点粗鲁,但水温刚好。
我借着他的手喝了几口,清凉的水润过喉咙,总算好受了些。意识也清醒了不少,昨晚的片段开始回闪——龙傲天的豪饮,众人的笑闹,最后似乎真的是一片狼藉,不省人事……
“谢……谢谢肖队。” 我声音嘶哑地道谢。
肖队长没接话,只是坐回椅子上,重新拿起他的搪瓷缸子,吹了吹热气,抿了一口。然后,他就那么直勾勾地盯着我,眼神复杂,有审视,有担忧,有不满,还有点……我看不懂的、更深层的东西。
他的眼神太有穿透力,加上宿醉未消的头痛和心虚,我被看得有些不自在,下意识地想移开视线,或者解释点什么。
“肖队,我……”
“你别这么看着我。” 肖队长忽然打断我,语气有点古怪,甚至带着一丝……他自己可能都没察觉到的别扭和……示弱?“我害怕。”
我:“……?”
我以为自己宿醉出现了幻听。害怕?肖队长?这个面对厉鬼凶煞都面不改色、敢跟地府无常拍桌子、以铁腕和护短着称的调查小组队长,会怕我?一个宿醉刚醒、头疼欲裂的病号?
我愣愣地看着他,怀疑自己是不是酒还没醒。
肖队长似乎也意识到自己说的话有点不对劲,掩饰性地咳嗽了一声,移开目光,看向窗外,声音低沉了些:“你昏迷被送回来那天,隐宗山门外的阵仗,我远远看见了。”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回忆,又像是在斟酌词句。
“葛宇掌教,张老天师,洛十八,杀千里,圆空大师……还有更远处那两位。” 他没有点名白弥勒和鸦,但我们都心知肚明,“这么多跺跺脚玄门震三震的大佬,为了你们几个小辈,齐聚隐宗。还有你们身上……” 他转过头,目光再次落在我身上,这次更加锐利,“虽然被几位前辈暂时施法遮掩、稳固,但我能感觉到,你们每个人,气息都跟‘失踪’前不一样了。不只是变强了,是……质变了。带着一种……不属于这个世界规则的‘味道’。”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一种职业性的敏锐和更深的不安。
“林峰,我不是怕你这个人。” 他盯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是怕……你带回来的‘东西’,你经历的那些‘事’,会把你,把你们,卷入比之前更加危险、更加不可控的漩涡里去。”
“你们离开这段时间,主世界……也不太平静。一些原本蛰伏的牛鬼蛇神,开始冒头了。上面压力很大。”
他揉了揉眉心,黑眼圈显得更重了。
“所以,看到你们回来,我高兴。但看到你们这副样子,看到那些大佬的反应……我又忍不住担心。”
他最后这句话,说得有些疲惫,也有些无奈。
“刚回来就不消停……下次喝酒,记得提前跟我说一声,我好带人去站岗,省得你们被人一锅端了。”
这话听着像是埋怨,却又带着毫不掩饰的护犊子和后怕。
我看着肖队长那副“老子操碎了心”的表情,听着他这番看似抱怨实则关切的话语,宿醉的头痛似乎都减轻了些,心里那点尴尬也化为了暖流。
“肖队,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我诚心诚意地道。
肖队长摆摆手,又恢复了他那副硬邦邦的样子:“少来这套。醒了就赶紧起来收拾收拾,你师父他们还在等你。关于你们‘失踪’期间的详细报告,上面……和我,都需要一个交代。”
他站起身,拿起他的搪瓷缸子,走到门口,又停下脚步,没回头,补了一句:
“还有,欢迎回来。”
说完,拉开门,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背影依旧挺拔,却似乎……轻松了一点。
我靠在床头,望着窗外明媚的阳光,感受着体内缓缓恢复的力量,以及那依旧隐隐作痛的脑袋,嘴角却不由自主地扬了起来。
回家的感觉……真好。
即使,前方还有无数的问题和挑战在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