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轮法王见叶无忌身负重伤,兀自拦在面前,心中又惊又怒,喝道:“好!你既执意寻死,老衲便成全了你!”
话音未落,右足已踏上半步。只听喀的一声,脚下青砖裂成数块。他左掌护在肋旁,右掌缓缓推出,使的正是密宗大手印中的一招“狮子印”。
这一掌去势看似不快,掌力却沉雄之极。他将龙象般若功催运到十一层,袍袖尚未拂到,地上碎石已滚出数尺。
唐公权脸色一变,手中折扇倏地合拢,低声道:“这和尚要下杀手了!”
唐元化拄着铁拐,急道:“叶少侠内伤未平,怎能再与他硬拼?”
唐公权向阶下望了一眼,没有答话。
唐婉儿正在处置谢清商,唐仁内力未复,苏晚棠又不会武功。叶无忌若是退开,金轮法王便可直闯过去。眼下众人虽已脱困,却多半带伤,仓促之间,谁能拦得住他?
唐元化顺着他的目光望去,也明白了其中关节,不由得握紧铁拐。
叶无忌何尝不知这一掌厉害。他左肩剧痛,胸中气息未定,若再硬接,只怕不等金轮法王出第二掌,自己便要倒地不起。
可他脚下仍未后退。
待那掌力逼到身前,他忽然斜跨半步,右掌翻起,搭住金轮法王腕侧,左手随之向外一引。
他所修先天功已至第五层,平日运功,真气流转自有法度。此刻无力强攻,便收敛心神,依着本门心法护住心脉,只以掌上柔劲牵引来势。
然而金轮法王这一掌何等沉重,岂是轻易化解得了的?
双手才一搭上,叶无忌便觉右臂酸麻,胸口如受重击。他不敢停留,借势侧身,足尖在地上一点,向旁滑开两尺,双掌始终不离对方手腕。
金轮法王掌势微偏,轰的一声,击在石阶旁的青石香炉上。炉身登时碎裂,半截炉足飞落阶下。
叶无忌虽将这一掌引开,自己也被余劲震得喉头一甜。他咬牙咽下涌到口中的鲜血,右肩靠向金轮法王,左掌趁势按向对方肘弯。
金轮法王收臂沉肘,将他手掌震开,冷笑道:“全真派的功夫,倒叫你学了几分。只是凭这点本事,也想拦住老衲?”
说话间,左掌已从肋下翻出,横击叶无忌胸口。
叶无忌侧身避过,笑道:“拦得住拦不住,你不妨再试试!”
他口中说得轻松,脚下却丝毫不敢怠慢。金雁功的步法接连使出,忽左忽右,始终挡在金轮法王与石阶之间。
金轮法王急于救人,见他重伤之下仍如此难缠,心中更恼,双掌交替拍出,一掌重似一掌。叶无忌不敢正撄其锋,将全真派掌法中的拆解手段一一使出,偶尔觑得空隙,才以一招“神龙摆尾”迫他稍退。
两人衣袖相拂,掌声接连响起,转眼又拆了七八招。
叶无忌起初尚能进退自如,数招过后,伤处越发疼痛,脚步也渐渐迟缓。有两次避让不及,只得举掌相迎,登时被震得连退数步,嘴角鲜血直流。
苏晚棠站在廊下,看得脸色发白。她几次想要上前,扶着唐仁的手却不敢放开,只能颤声叫道:“叶公子,小心!”
叶无忌听见她的声音,想回头应上一句,金轮法王的掌力却已到了身前。他凝神接招,再分不出心来说话。
唐婉儿听着身后的掌声,心知多耽搁一刻,叶无忌便多一分凶险,当下不再迟疑,左手短刺抵住谢清商咽喉,右手将钉在地上的峨眉刺拔了出来。
谢清商肩头一颤,鲜血随之涌出。他望见唐婉儿眼中的杀意,嘴唇哆嗦着,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唐婉儿道:“谢清商,你勾结外人,囚禁恩师,残害同门,这几条大罪,你认也不认?”
谢清商喘道:“师妹……我……”
唐婉儿眼眶微红,手中的短刺却没有半分颤动。
“到了此刻,你还不肯认罪。爹爹养你多年,门中叔伯待你不薄,你便是这样报答他们的!”
她说到后来,声音已有些哽咽,随即咬紧牙关,举起右手峨眉刺,对准了谢清商心口。
“今日我依门规处置你,你莫怨我!”
谢清商见她再无回转之意,登时魂飞魄散,扯着嗓子叫道:“三伯救我!国师救我!”
唐仁听见这声惨呼,身子微微一晃,终于闭上了眼睛。
苏晚棠忙将他扶稳,低声道:“您老保重身子。”
她话虽是向唐仁说的,目光却仍不时望向场中。叶无忌半边衣襟已被鲜血浸透,左臂抬落之间,显然大不如前。金轮法王却步步紧逼,始终不容他有半分喘息。
廊前众人有的望着谢清商,有的留意那两人交手,一时竟无人察觉,右侧石柱下的唐不三已悄悄抬起头来。
他被缚在柱上,先前一直低垂着脑袋,仿佛早已认命。此刻听见谢清商求救,嘴角却抽动了一下,眼中露出怨毒之色。
唐仁脱困,谢清商就擒,连金轮法王也被叶无忌缠住。到了这一步,唐不三心中明白,自己再无侥幸可言。
这些年他执掌外门,暗中排除异己,得罪的同门不知有多少。单是黑牢中那些人的遭遇,便足以叫他死上几回。谢清商一死,接下来便该轮到自己了。
他暗暗挣了挣手腕。
绑他的牛筋绳原本极为坚韧,可先前雷火弹在柱旁炸开,飞散的铁片已将绳索割伤了几处。其后两大高手在阶前相斗,掌风挟着碎石扫过,又将柱上震落的石屑打得四处飞溅。他一直贴着断裂的石棱磨动绳索,腕间已渐渐松了。
只是尚有几股牛筋未断,任他如何使力,始终不能挣脱。
谢清商又叫了一声:“三伯!”
唐不三并不答应,只低下头,舌尖在齿间一拨,从暗藏的齿托中取出一片薄刃。这刀片是他早年请巧匠打制,专为受制于人时脱身之用,平日藏在口中,极少有人知晓。
他将薄刃衔在唇间,身子慢慢向前俯下,双手竭力上抬,终于用两指夹住了刀片。
此时廊前掌风呼呼,唐婉儿又已举起峨眉刺,谁也没有回头看他。
唐不三借着柱身遮掩,将薄刃按在绳索磨损之处,来回割了几下。残余的牛筋接连断开,双腕陡然一松。
他却没有立时起身,仍将双臂拢在背后,装作受缚的模样,目光缓缓扫过廊下众人。
唐仁站在不远处,苏晚棠扶着他的胳膊;唐婉儿背对廊柱,正要处决谢清商。再远一些,唐公权、唐元化等人分立阶旁,俱在留心金轮法王的动静。
这些人都盼着谢清商伏诛,都等着来问他的罪。
唐不三脸上忽然露出一丝狞笑。
他执掌外门多年,枯松阁内外的布置,自然十分清楚。这根石柱下方有一处盘龙浮雕,其中藏着机关枢纽,寻常弟子只道是装饰,连碰也不曾碰过。
逃出去又能如何?唐门若发下追缉令,自己纵能离开此地,往后也休想有一日安稳。
他看了唐仁一眼,眼中怨恨更深。
便在唐婉儿右手将落未落之际,唐不三猛地挣去身上断绳,拧腰回身,将残存内力尽数运于右掌,狠狠拍向柱下那处盘龙浮雕。
“唐仁!你不肯放我一条生路,那便谁也别想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