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道足以洞穿金石的剑气，竟未能越过皇甫渊身前一尺之地，余劲激荡之下，石桌上的紫砂壶与两只茶碗一齐跃起，茶水泼了满桌。
叶无忌接连受挫，心中那股不服输的劲头反倒被激了起来。
他双足落地，暗运《阴阳轮转功》，将丹田中的混沌真气催至掌心，左掌微收，右掌前探，随即双掌齐出。
这一招以全真教《先天功》为根基，取古墓派掌法的轻灵，又将九阴九阳两股刚柔之劲合在一处，已是他平生功力之所聚。
掌力尚未及身，皇甫渊胸前的衣襟已向后拂起，连石桌旁那架青铜浑天仪也受余劲所激，微微作响。
皇甫渊点了点头，终于离开石凳，站起身来。
他起身之势甚缓，右掌却已迎面按出，既不避让，也不另取叶无忌身上的空隙，竟是要以一掌硬接他的双掌。
这一招正是《周天星斗掌》中的“北辰居尊”。
北辰居其所，众星拱之，这一掌的要旨全在一个“定”字，任对手招式如何变幻，始终守住中宫，以深厚内力制敌。
叶无忌见他掌势平平，心中却不敢有半分小觑，当即凝神运劲，将双掌送了出去。
三掌相交，只听得轻轻一响。
叶无忌本拟以九阳刚劲抢攻，再以九阴柔劲化去对方的反击，哪知掌力甫一相接，便觉皇甫渊掌上内劲沉厚无比，自己这一击竟如推在山壁之上。
他急催真气，想要再加一重力道，对方掌力却已缓缓涌来。
那内劲并不迅疾，一重未尽，一重又至，将他掌上的刚劲柔力逐一逼回，竟不给他半点转圜的余地。
叶无忌胸中气息一滞，知道再强撑下去，非受内伤不可，只得撤掌后跃，借势卸力。
饶是如此，他仍接连退了七八步，脚下青石沾着尘土，留下了一串清晰的足印。
退到最后一步，背心已抵住观星台边的汉白玉栏杆，身后一根石柱喀的一响，裂开了一道细缝。
皇甫渊却不再进逼，右掌一收，重新拢入袖中，仍站在石桌旁，神色与先前一般无异。
叶无忌靠着石栏，暗暗调匀呼吸，待胸口翻涌的气血渐渐平复，才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
两条手臂兀自酸麻，掌心却无疼痛，显是老人最后收住了劲力，并无伤他之意。
他抬起头来，望着皇甫渊，一时说不出话。
从出手试探到如今退至石栏，不过三招而已。
三招之间，自己不但未能占得半分便宜，连对方究竟用了几成功力，也没能试探出来。
叶无忌自出道以来，从川蜀到大理，又从大理来到临安，所遇强敌着实不少。
他曾领教洪七公的《降龙十八掌》，也曾与黄药师交手，更在唐门后山及苍山洱海间，与金轮法王性命相搏。
洪七公掌力雄浑，黄药师招数精奇，金轮法王更有一身惊人神力，这几人各有所长，无一不是当世罕见的高手。
若论武林声望，洪七公与黄药师早已名列五绝，金轮法王虽是域外之人，武功却也不容轻视。
叶无忌自忖，自己如今将九阴、九阳与先天功渐渐融会，再遇上洪七公或黄药师，纵然仍有不及，也总能周旋一番，决不至于三招便败。
眼前这位深居司天监的老监正，却将他的招数一一化去，末了一掌，更逼得他非退不可。
他究竟练到了何等地步，叶无忌竟连猜也猜不透。
皇甫渊见他神色不定，并不提方才胜负，只回到石凳旁坐下，将倒在桌上的茶碗扶正。
“叶统辖，既已活动过手脚，咱们可否坐下来，谈一谈正事？”
叶无忌见他始终不曾追击，心知老人这一番出手，只是要自己收起轻慢之心。
但要他因此俯首听命，却也万万不能。
他走回石桌旁坐下，先将衣袖拂到一边，才道：“老监正武功高明，晚辈不是对手，这一点没什么不敢认的。”
“不过，方才的话，不要再说了。”
“若要我替朝廷卖命，恕难从命。”
皇甫渊并不着恼，摇头笑道：“老夫几时说过，要你替朝廷卖命？”
“赵家这天下还能支撑多久，岂是你我两人便能定的，老夫也不至于糊涂到这般地步，要你去供谢方叔等人驱使。”
叶无忌看了他一眼，道：“既然如此，老监正究竟要我做什么？”
皇甫渊没有立即作答，只伸手向都亭驿的方向指了指。
“你心中打的主意，老夫多少猜到了一些。”
“今日文德殿上，官家与谢方叔要你入宫侍奉娘娘，你当时并未发作，事后却借驱毒之名，在都亭驿留了半个时辰。”
“出来之时，你故意装作真气不济，无非是要叫内廷与皇城司的人以为，你眼下无力生事。”
叶无忌听到这里，眼光微微一动，面上却仍不露声色。
皇甫渊并不知道驿中内情，只是他久居临安，对朝中诸人的行事早已熟悉，再将叶无忌白日里的言语前后一合，便猜中了几分。
“你在东跨院外试探思训，问他若带着林姑娘离开临安，司天监会不会出手阻拦，这话他已经禀告老夫了。”
“依老夫看来，你是打算将这几日的麻烦料理妥当，再寻个机会逃走。”
“出了临安，或回川蜀，或往大理，从此不再理会朝中的是非，倒也逍遥。”
叶无忌见退路已被他说破，索性不再隐瞒。
“不错，这临安城里，人人说话都藏着半截，走一步路也要防着旁人算计，我实在住不惯。”
“既然彼此都不相容，我带人离去，岂不干净？”
皇甫渊脸上的笑意渐渐敛去。
“你现在走不了，也不能走。”
“你若是就这么逃回川蜀，朝廷一纸诏书下去，你就是抗旨潜逃的叛将。”
“谢方叔正好借着这个由头，名正言顺地撤掉你在灌县的官职，再逼着余玠派兵围剿你的旧部。”
“你在青城山和大理辛苦打下来的根基，旦夕之间就会化为乌有。”
“这正是谢方叔和丁大全最想看到的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