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方叔脸色微变,眉头紧锁,丁大全与陈大方对视一眼,脸上也露出惊疑之色。
赵昀收回抬起的右手,吩咐道:“董宋臣,呈上来。”
内侍董宋臣小步趋下御阶,双手接过那卷黄绫奏书,随即捧到御座之前。
赵昀拆开火漆,展开奏书,只见宣纸上字迹苍劲,末尾盖着司天监官印和皇甫渊私章,便凝神一字一句看了下去。
起初他神色尚且淡然,看到后来,脸上的漫不经心渐渐褪去,捏着奏书的手也微微发颤。
皇甫渊执掌司天监四十余年,历事宁宗、理宗两朝,在赵昀心中,这位年逾八旬的老监正几乎便是天意在人间的代言人。
当年批定林氏身负“紫白瑞气”的,正是皇甫渊亲笔。
赵昀看完奏书,缓缓吸了一口凉气,抬头将奏书递给董宋臣,吩咐道:“宣读给满殿诸臣听。”
董宋臣接过奏书,清了清嗓子,尖声念道:“臣皇甫渊谨奏,连日登观星台推步天象,复核成都府路灌县统辖叶无忌生辰八字与西南战局,已得确证,叶无忌命格应西南破军、武曲双星交辉,确乃将星转世,主我大宋西南半壁十年安危,臣更查得,此将星纯阳至刚,与林氏所负紫白瑞气一外一内,阴阳相济,休戚与共,将星若存,则紫白瑞气长明,北虏难越雷池,倘若贸然加刑,伤其阳气根本,则将星立陨,紫白瑞气亦将随之消散,国运受损,灾祸立至,此事关乎社稷存亡,万万不可轻举妄动,老臣年迈,不敢欺君,谨以性命担保,伏乞圣裁。”
最后一字落下,文德殿内顿时寂静无声。
老监正皇甫渊这封奏书,恰恰击中了赵昀最在意的地方。
谢方叔与丁大全费尽心机,所凭借的最大筹码便是“紫白瑞气”和“太后遗命”,而“紫白瑞气”这块招牌,本就是皇甫渊亲手立下的。
如今这位立下招牌的老监正亲自上书,以性命担保叶无忌乃是将星转世,若动叶无忌,不但边疆有失,连林氏身上的紫白瑞气也会随之消散。
谢方叔手里的那把尚方宝剑,转眼间便折成两截,反过来架到了他们自己颈边。
谢方叔站在左班首位,手中朝笏握得死紧,半晌也说不出一句话来。
他总不能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说皇甫渊年老昏聩、妖言惑众。
只要他敢说皇甫渊胡言乱语,当年皇甫渊批定的“紫白瑞气”便也成了无稽之谈,连迎林氏入宫一事都要随之失去根基。
丁大全张大了嘴,面色青白不定,悄悄向后退了半步。
陈大方和程公许低头盯着脚下官靴,谁也不敢再出声。
福王赵与芮长长松了口气,出班拱手道:“恭喜官家,贺喜官家,天佑大宋,既有紫白瑞气,又有将星护持,实乃社稷之福。”
王埜也紧跟着出班,高声道:“皇甫监正以性命担保,天象昭然,请官家收回成命,罢了内侍省之议,让叶无忌安心养伤,日后继续为国效力。”
赵昀倚在御座之上,脑中反复回荡着“紫白瑞气消散”和“国运受损”几句话,只觉背脊发寒,哪里还敢再动叶无忌分毫。
他当即一拂龙袖,高声说道:“皇甫监正老成谋国,言之有据,既是将星转世,与林氏祥瑞休戚与共,自当善加保全,传朕旨意,叶无忌净身入侍一事就此作罢,日后谁也不得再提。”
“臣等遵旨。”福王、王埜以及一众武官齐声应和,声震殿瓦。
叶无忌也随之躬身行礼道:“微臣谢官家隆恩,谢老监正明察。”
他垂着头,心中早已乐开了花。
八日前,他险些在殿上拔剑劫持赵昀,如今却兵不血刃,凭着老监正一封亲笔奏书,不但保住了性命根本,还平白得了一张“将星转世”的护身符。
往后谢方叔和丁大全再想明着加害于他,也得先掂量一番,是否担得起“谋害将星、毁坏国运”的罪名。
至于谢方叔一党,此刻个个噤若寒蝉,满朝文武再无一人出言反对。
谢方叔深吸一口气,压下胸中翻涌的怒意,眼角余光扫向陈大方,暗自盘算着既然净身这条路走不通,便借李文德弹劾叶无忌私募兵卒的折子另寻突破。
正当他要迈步出班之时,文德殿外忽然传来急促马蹄声,紧接着便是一阵清脆而急迫的铜铃声,穿过宫门直奔殿前。
“八百里加急,京湖制置使贾相公急报。”
守殿禁军的通传声,骤然撕破了殿中的沉寂。
百官无不变色。
京湖防线正对襄樊与鄂州,乃大宋抵御蒙古铁骑南下的咽喉重地,若非军情万分紧急,绝不会动用八百里加急。
赵昀神色一凝,身子微微前倾道:“快传进来。”
殿门大开,一名身披皮甲、满面风尘的京湖制置司传令兵踉跄奔入殿中,跑到丹墀中央便扑通跪倒,双手高举一只插着三根鸡毛、裹着火漆的竹筒。
“启禀官家,京湖制置使贾似道贾相公八百里加急军报。”
董宋臣不敢怠慢,飞步下阶接过竹筒,验明火漆无误后,急忙捧到御座之前。
赵昀一把扯开封蜡,抽出里面的密信展开细看,满殿文武屏息凝神,王埜与武臣班中的几名老将更是握紧朝笏,唯恐听到襄樊失守或蒙古大军强渡长江的噩耗。
谁知赵昀看了不到十行,紧锁的眉头便骤然舒展,脸上非但没有惊惶之色,反而浮起一抹难以掩饰的喜色。
他将密信反复看了两遍,忽然一拍御座扶手,放声大笑道:“好,好啊,真是天佑我大宋,朕方才还在说紫白瑞气与将星相护,这祥瑞转眼便应验了。”
赵昀霍然起身,举着手中军报,面向满殿群臣高声说道:“贾似道奏报,北面蒙古大军近日在江淮与京湖一线按兵不动,前锋主将已亲自遣使前往我军大营,言明愿与我大宋罢兵停战,商议和约。”
话音一落,文德殿中顿时哗然。
谢方叔怔了一怔,随即大步出班跪倒在地,高呼道:“陛下圣明,北虏猖獗多年,如今竟主动遣使求和,全赖陛下洪福齐天,德威远播,微臣恭贺陛下。”
丁大全、陈大方、程公许等人见状,也纷纷跪倒在地,山呼万岁之声此起彼伏。
大宋朝堂素来主和之声势盛,连年征战耗费粮饷,如今听闻蒙古大军主动议和,满殿文官只觉天大的喜事从天而降,个个眉开眼笑,仿佛天下自此便可太平。
武臣班中却是另一番景象。
知枢密院事王埜面色沉重,与福王赵与芮对视一眼,两人眸中都透出忧色。
王埜忍不住出班说道:“官家,蒙古人凶狡多诈,灭夏亡金之时何曾讲过信义,如今兵锋正盛,怎会无缘无故提出议和,臣恳请官家详查军情,切不可轻信北虏之言,松懈边备。”
谢方叔立刻转身反驳道:“王枢密此言差矣,连年用兵,国库早已空虚,百姓也不堪其苦,如今北虏既然遣使示好,贾制置又在前方坐镇,正是朝廷休养生息的良机,岂有敌军求和,我朝反倒拒之门外的道理。”
殿上主和与主战两派顿时争执起来,赵昀却满面春风,显然已经听进了谢方叔的话,正盘算着派谁前去主持和议。
叶无忌站在武臣班末,悄然收起脸上的病容,目光平静地扫过满殿欢喜的文官与眉头紧锁的王埜。
他在青城山和大理都曾与蒙古铁骑正面厮杀,深知蒙古人的性情,那是一群见了血便不会轻易收手的饿狼。
前些日子蒙古军在川蜀与大理接连受挫,按理说只会寻机报复,哪里会平白无故主动来同大宋议和。
贾似道这封八百里加急送来的“议和”喜报,听着是天降甘霖,背后藏着的,只怕是一场比文德殿上那把阉人的刀还要凶险百倍的大风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