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郢。
作为昔日人族六郢之一,历来不算最为繁华,灵脉不若寿郢深厚,地势不及鄢郢险要,人口比不上商郢之众。可如今,它已是整个南赡部洲人族之地的中枢,炎汉仙朝之都城。
整座城池坐落在汉水之畔,背倚群山,面朝平川,数百年间,截教众仙以阵法为引,将南赡部洲人族六郢的灵脉尽数牵引汇聚于此。
论灵气之盛,仅次于玉虚、碧游、昆仑等几大道场。
不只是申郢。南赡部洲人族六郢统一之后,截教众仙在此地开山传道、破山开路、驱逐妖兽,短短数百年间,人族人口便增加了三成有余。人口一多,修行之人便也多了起来,其中精英之辈多被截教各大支脉吸纳,极大的充实了截教的底层力量。炎汉气运也因此大盛,气运又反哺修行,这百余年间便有十余人仙诞生,更有一位成就地仙。
而受益最大的,自然是炎汉之主刘道人。仙朝之道,本就是以国运养己身,国运昌则修为进。刘道人身负紫薇天命,又得截教众仙与一百余位星神辅佐,短短数百年间修为突飞猛进,如今已接近地仙二灾,突破只在朝夕之间。
这便是仙朝之道的强悍之处。国运昌隆,则灵气汇聚、资源丰沛、法度清明,人人皆可借国运而进,无需独自摸索、苦熬岁月。以此法修行,修士突破之速远胜于无依无靠之散修,便是资质平平者,亦可在国运加持之下有所成就,更遑论天资出众之辈。
仙朝之道对一个道统最大的价值,便在于此——它能让中层修士成批涌现,令门人弟子的成长周期大为缩短,为整个道统源源不断地补充生力军。
昔年截教扶持大商,玉清扶持大周,皆是因此。对一个道统而言,仙朝之道所能提供的补充,远非寻常宗门可比。
天空之上,张钰悬于云端,俯瞰着下方那座灵光流转的都城。街道之上车水马龙,修士与凡人往来穿行,城头灵旗猎猎,阵光如波。他看了片刻,目光之中带着几分欣慰。
就在这时,一道身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他身旁,来人身着一袭素色道袍,面容清冷,正是无当圣母。
她顺着张钰的目光往下看了一眼,开口道:“怎么样?这南赡部洲的兴盛,可都是因你而起。”
张钰摇头道:“师姐说笑了。诸位同门待我恩重,替我多方谋划,我只是尽了其中一份力罢了。炎汉能有今日之气象,还是截教上下同心所致,否则何来这般盛况?”
无当也没有再说什么,转而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眉宇之间停了一瞬:“我看你眉间有几分沉色。怎么,这次凤凰祖地之行不顺利?地气未曾到手?”
张钰摇了摇头:“孔雀公主已将地气交予我了。只是……”他顿了一顿,“这一趟下来,我才发现自己之前把鲲鹏之事想得过于简单了。恐怕先前的谋划,要重新斟酌。”
他将将孔雀公主关于各方实力的那番话择要紧的说了出来。
无当圣母听完,沉默了片刻,嘴角忽然微微一勾,带着一丝淡到几乎看不见的笑意:“她说的倒也没错。只是——她当真以为,凭借先天五行本源和凤凰之力修至道仙之境,便有资格指点我了?”
她转过头看着张钰,目光之中带着一种张钰许久不曾见过的锋芒:“别忘了,我上清一脉才是仙道之宗。她区区一个孔雀,懂什么是仙道?”
张钰微微一怔,目光之中带着几分意外。
无当见他这副神情,笑了笑,语气之中的冷意微微散了几分:“孔雀公主自诞生起便受凤凰一族庇佑,一路修行顺遂,未曾经历过大波折,这自然是她的福气。可她却不知,修行之道上还有一种东西,叫做破而后立。”
她目光向下,看向申郢城中那来来往往的人流,声音平静下来:“昔日革天之战后,截教势弱,我确实曾困于宙仙之境,心魔丛生,道心受损,甚至险些跌落至宇仙。那一段时日,我自己都以为熬不过来了。”
“但如今不同。”她收回目光,“自炎汉立国,截教一日胜过一日,我已重新稳固境界。楚汉之争结束后,南赡部洲人族一统,我不仅心魔尽除,实力更进一步,离道仙之境只差一步之遥。”
张钰闻言,面上露出几分真切的喜色,拱手道:“恭喜师姐。”
无当摆了摆手:“不过她说得也对。以我如今的状态,确实对付不了身处北冥海的鲲鹏。不过——你身为诛仙剑主,该不会忘了我们截教还有诛仙剑阵吧?”
张钰目光一凝:“师姐是说,绝仙剑主的人选已经定下了?”
诛仙四剑之中,陷仙剑由无当执掌,戮仙剑属长陵,诛仙剑属张钰,唯有绝仙剑,多年来始终悬而未决。
无当点头:“我决定让金鹏执掌绝仙剑。”
张钰微微一怔。他知道绝仙剑主有两个候选之人,一个是刘道人,一个是金鹏。刘道人是无当的亲传弟子,自炎汉立国以来便为截教立下赫赫功劳,于情于理都更应是首选。而金鹏虽是上清道君的记名弟子,却终究是凤凰一族之人,与截教的关系更多是利益交换。
无当看出他的疑惑,耐心解释道:“绝仙剑变幻无穷,我那徒弟刘道人,身具紫薇天命,确是有资格执掌绝仙剑,但绝仙终究是杀戮之剑,与他的仙朝之主身份并不契合。更何况他修行虽有仙朝气运加持,一日千里,可在封天之前要修至地仙圆满,绝无可能。”
“而金鹏不同。他的内景乃是负阴抱阳,阴阳变换之间与绝仙剑的契合度极高。如今他已度过地仙火灾,以其金鹏之体,渡雷灾不过是时间早晚的事,封天之前必定能达地仙三灾圆满。”
“至于他是凤凰一族的身份——”无当语气平淡,“我截教向来有教无类,只要入了门,便是同门,出身如何并不重要。”
张钰听完,点了点头。确实如此。
无当继续道:“长陵那边也在全力修行,炎汉大半灵气都供给于他,封天之前应能地仙圆满。届时三个地仙圆满,加上我一个天仙,摆下诛仙剑阵,即便是在北冥海中,也足以与鲲鹏一战。”
张钰听到这里,心中颇觉振奋。他的谋划,终于有了可以落地的方向。
可无当话锋一转:“不过,鲲鹏极其擅长空间之法,我等毕竟不是四位天仙,剑阵空间未必能将他的退路完全封死。一旦他强行破开空间遁走,便前功尽弃。必须另想他法。”
张钰闻言,目光落在无当身上。他自然听得出来,无当既然提到此事,必定已经有了解决之法。
无当此刻也神情凝重了几分,看向张钰的目光带着少有郑重:“我要问你一件事。此事关乎你的隐秘,你若不答,也无妨。”
张钰拱手:“师姐请直言。”
无当道:“你手中那件可以炼化先天灵宝的神通——是否可以炼化先天至宝?”
张钰闻言,面色不变。他知道此事早已瞒不住,也从未想过要对无当隐瞒。他沉默了片刻,开口道:“师姐,我未曾试过先天至宝。但以我执掌诛仙剑的经验来看,先天至宝应当也不在话下。并无难处。”
无当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满意之色。她微微点头:“那就好。既然你能做到,那有些事我便可以告诉你了。”
她看着张钰,语气平静却带着几分深意:“你可知道,后土当日是以何物从我手中换走那两洲人气的?”
张钰一愣。他确实一直有几分好奇。北辰星神从截教获取地气,是派遣了一百余位星神下凡辅佐刘道人,代价不可谓不大。而后土那时尚未执掌幽冥,仅凭巫族之力,究竟能拿出什么来打动无当?
无当看了他一眼,缓缓吐出三个字:“混沌钟。”
张钰瞳孔微缩。
先天至宝,混沌钟。
“后土正是以混沌钟的消息,换走了那两洲人气。消息属实,我一直在暗中探查。”无当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寻常事,“夔牛这些年一直在天界之中搜寻。妖庭成立之日,混沌钟鸣响天地,各方搜寻百年未果,但夔牛早有准备。他以内景希夷雷音感应到了那钟声的源头,经过这些年反复确认,已经锁定了大致方位。”
只是那地方不易进入,恐怕需要借助你的诛仙剑才行。”
张钰心神震动。先天至宝,那可是远超先天灵宝的存在,天地之间一共也没有几件。若是能将混沌钟炼化装备……他几乎不敢往下想。
无当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开口道:“混沌钟乃开天之器,有镇压地火水风之力。若能将其掌握在手,鲲鹏的空间之法便无从施展。但此钟不是那么容易取出的,其中必定另有凶险。而且一旦被取出,必定立刻被天地四方感应。要用此钟对付鲲鹏,必须出其不意——取钟与围杀,两件事要同时进行。其中分寸,需由你来拿捏。”
张钰缓缓点头,目光沉凝:“师姐放心。我明白了。多谢师姐为我谋划至此。”
无当摆了摆手,语气之中带着一种淡然而笃定的回响:“不必如此。这一切本就是你应得的。昔日在蟠桃会上,是你历劫成功,才替截教赢回那两洲之气,也就此才有了混沌钟的消息。因果循环,此物合该由你所得。”
她看了张钰一眼,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不管你有什么谋划,尽管放手去做。无论结果如何,截教会替你兜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