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钰话音落下的那一瞬,一股浓郁的血腥之气骤然弥漫开来,覆盖了整座妖师宫。那股气息阴冷而粘稠,带着腐朽与怨念交织的气息,仿佛将人拖入了一片无边无际的血色汪洋之中。
蚊道人依旧是那副懒洋洋的姿态,坐在席上,嘴角噙着一丝似有若无的笑意。他看向张钰的目光带着几分饶有兴致的打量,可那股杀意却毫不掩饰地渗透而出。
张钰却仿佛毫无察觉一般,迎着那股血色的杀意,从容起身。
有道是离却法度,安有公正?妖庭之业位,事关妖族气运根基,岂可轻易授人?
他目光扫过殿中:我之业位,乃是我两次大功所得,自问无愧于妖庭。在场诸位妖神、妖圣,乃至于远在四方不曾入席的妖王,或与妖庭有筹建之功,或于征战之中立下汗马功劳,因此得以分封业位,共享气运。此乃妖庭立身之本,亦是维系万妖归心之纽带。
他转向鲲鹏:妖师,这位蚊道友实力虽强,但于妖庭并无半分功劳。一入妖庭便与我等平起平坐,得授妖神之位,恐怕难以服众妖之心。
这番话毫不留情,直指鲲鹏,可却如同一块石头投入了平静的湖面,在殿中诸位妖神妖圣心中激起了层层涟漪。
那些沉默的妖圣虽然不敢开口,心中却也觉得张钰所言在理。平白无故多出一尊妖神压在头上,谁也不会心甘情愿。只是碍于盘王与鲲鹏的威势,无人敢出头罢了。
张钰这一番话,倒是替他们说了想说却不敢说的话。
盘王面色一沉,冷冷道:龙雀,你这妖仙之主当真是狂妄。方才诸位道友已然默许,又何来不服之说?
张钰闻言,也不恼怒,只是冷冷一笑,目光转向盘王:诸多道友不言,是何缘故,盘王当真不知么?你身为妖国之主,位高权重,众妖何敢反驳?还不是顾忌于你的威势。
他顿了一顿,声音微微抬高了几分:可如今妖庭已然立下法度,岂能任由昔日那般恃强凌弱之事再度上演?他们不言,我独言之,何为狂妄?我独言之,盘王反而驳之,是想让妖庭毁于一旦吗?”
盘王面沉如水,冷笑一声:“照你所言,我等皆是妖庭佞臣,唯你一人是忠臣,良臣,贤臣。”
张钰迎上他的目光,语气平静而坦荡:我只是直臣。
盘王怒道:妖庭之事,怕是还轮不到你一个妖仙来做主!
张钰没有退让,反而上前一步,目光扫过满殿妖族。
我妖族自上古修神道,统领天地。先与巫族争锋,再与人族角力,又经域外之劫,折损无数。龙凤麒麟三族各自隐退,自成体系,广大妖族散落四方、一盘散沙。五洲四海之地,仅剩这北俱芦洲为我族独有。被人族步步紧逼,困苦不堪,多少妖族沦为他人案上之物。正因如此,才有妖庭之立,聚万灵之气运于一炉,只为改变此等困局。
他的目光落在盘王身上:如今我等虽为妖族高层,但若在言语之间便将万灵气运拱手相让,就此开了先例,传出去之后,妖庭何以立身?
此言一出,盘王一时语塞。
殿中陷入了短暂的沉寂。那些原本默不作声的妖圣们,目光望向张钰时,已有了细微的变化。他们多是出身微末、历经艰辛才走到今日的妖族,深知张钰所言非虚。
龙凤麒麟三族高高在上,剩下的大多数妖族始终在夹缝中求存。妖庭的出现,才让他们有了凝聚之势,有了与人族正面抗衡的底气。
如果妖庭因自身失当而崩塌,他们的境况只会比从前更差。这份道理,在场之人心中都有,只是平日里不便说出口罢了。
鲲鹏的目光在众妖脸上扫了一圈,将众人的神情尽收眼底。他沉默了片刻,终于开口:龙雀所言不差。那依你之见,蚊道友之事,当如何处置?
他轻轻将这烫手的话题推回了张钰手中。殿中众妖再次将目光投向张钰,想看看这位刚上任的妖仙之主,究竟要如何收场。若是处理不好,平白得罪一位血海之神,日后恐怕不会好过。
张钰自然明白鲲鹏的意思,也不躲闪,径直道:蚊道友实力强横,无可否认。但若因实力便平白授予妖神之位,绝无可能。今日开了这个口子,日后若有其他强者投靠,难道也要照此办理?妖庭气运虽厚,也经不起如此分割。无功则不授,此乃底线。
蚊道人的面色终于彻底冷了下来。那股一直若有若无的笑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层漠然。
可张钰却突然话锋一转:不过——有功,自然便当受赏。
众妖微微一怔。张钰继续道:如今我妖庭看似声势浩大,实则根基虚浮。唯有助妖师获取六御之位,才能真正稳固下来。而如今我们面对的最大敌手,莫过于北辰星神。
此言一出,殿中众妖神色各异,不少人已经隐隐猜到了张钰的意图。蚊道人要拿妖神之位,便须拿功劳来换。而如今妖庭最大的敌人,便是北辰星神。张钰这是想让蚊道人对付北辰星神。
可随即便有妖神摇头。蚊道人虽是血海之神,可如今血海已失,根基不稳,让他去对付坐拥星辰之力的北辰星神,无异于以卵击石。这哪里是给机会,分明是刁难。
蚊道人冷笑一声,终于开口,声音:好一个言辞犀利的妖仙之主。今日我算是见识了。他作势起身,既然如此,在下便不叨扰了。
鲲鹏面色微变,正要挽留,张钰却先一步开口了:道友且慢。
他转向蚊道人,语气放缓了几分:诸位怕是误会了。我并无针对蚊道友之意。妖师大人自有手段对付北辰星神,这一点我自然是信的。可双管齐下,岂不是胜算更高?而这个法子,恰好需要蚊道友出手,我方才有方才那番话。
此言一出,殿中众妖的目光再次凝聚在张钰身上。连蚊道人也顿住了身形,微微眯起眼睛,等着他的下文。
张钰看向蚊道人,语气平静却带着深意:听闻前任血海之神冥河,留下了一脉传承,其中最为着名的便是那诸般诅咒之术。道友身为如今的血海之神,想必对此道造诣颇深吧?
血海自天地开辟以来,便是世间一切污浊与怨念汇聚之所。众生陨落之后的残魂、不甘、怨愤、憎恨,千千万万年积累下来,尽数沉淀于那片无边无际的血色汪洋之中。血海之水不养万物,只噬万物。凡人触之即化枯骨,修士沾之便蚀元神。而血海孕育而出的神灵,天生便与那无尽的怨念同源共生,诅咒之法对他们而言,如同呼吸一般自然。冥河当年之所以能以一人之身与上清道君相争,凭借的便是这一脉那诡异莫测的手段。蚊道人身为血海第二代神灵,纵不及冥河远矣,可在这诅咒一道上,也绝非寻常妖神可比。
殿中众妖此刻也渐渐明白了张钰的意图。他是想让蚊道人以诅咒之术对付北辰星神。诅咒之法无声无息,无形无质,若能成功,确实比正面交锋要稳妥得多。
可蚊道人却摇了摇头,声音之中带着几分冷峭:诅咒之术我自然精通,寻常妖神乃至天仙,我皆可一试。可要用此法对付北辰星神——你也太小看那位星辰之主了。
众妖闻言暗自点头。诅咒虽诡,终究是左道之术,对付弱者自是手到擒来,可对付同等级的强者便要大打折扣。北辰星神身负紫薇之气,统御诸天星辰,有星辰本源护身,寻常诅咒根本近不了他的元神。
张钰却似早有准备,摇头道:这点我自然清楚。可若是取得北辰星神的本源呢?蚊道友是否便能以本源为引,诅咒其元神?
他顿了一顿,继续道:北辰星神乃是北斗七星与南斗六星之力融合、以紫薇星本源点化而成。北斗主死,南斗主生,二者汇聚于一身,方成其根基。也就是说,他的本源之中,同时蕴含着北斗与南斗之力。
话说到这一步,殿中许多妖神已经面色微变,隐隐猜到了张钰要说什么。鲲鹏更是目光一凝,声音低沉:你想猎杀星神?
张钰坦然道:星神一脉既与玉清结盟,便是我妖族之敌。既然是敌人,如何杀不得?昆仑圣母虽然明令各方不得擅启大战,却也并未说过连交手都不许吧?
殿中一时哗然。
自革天之战以来,天地各方虽然纷争不断,但妖神与天仙级别的争斗始终被维持在一个微妙的平衡之上。各方势力都在克制,没有人率先打破那条不成文的规则。
而张钰此言,分明是要将妖族推向那一步。猎杀星神——这无疑是要撕破那层默契的面纱。
白泽一直沉默不语,此刻终于开口了。他看了一眼张钰,声音沉稳却带着几分凝重:南斗北斗之神,绝非寻常妖神天仙可比。平日他们皆在星界之中,与诸天星辰相连,轻易不会离开。要想下手,谈何容易?稍有不慎,便会引发双方大战,得不偿失。
张钰看了白泽一眼,语气之中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从容:白泽道友此言倒也没错。可你莫要忘了——有一位星神,可是常年不在星界之中的。
鲲鹏缓缓说出了那个名字:南斗第六星,上生星君。道号七杀。
张钰点头:正是。这位七杀星君一直镇守在归墟之中,与星界隔离。只要我等先下手为强,将其斩杀,取其本源,蚊道友便可借此诅咒北辰星神。届时妖师再出手正面攻伐,两相夹击,北辰星神必败无疑。诸位以为如何?
殿中众妖面面相觑,无人开口。张钰的计划虽然大胆,却并非不可行。七杀星君孤悬于归墟,确实是星神一脉之中最薄弱的一环。若真能在不惊动其余星神的情况下将其斩杀,取得其本源,蚊道人便有了咒杀北辰的凭据。
白泽却依旧摇头,语气之中带着忧虑:七杀星君奉命镇守归墟,于天地有大功。若我妖庭杀了他,必会引起众怒。更何况归墟封印关乎天地安危,若是因此动摇,后果不堪设想。
张钰闻言,目光骤然转冷。他转过身直视白泽,声音之中第一次带上了几分凌厉的锋芒:
白泽道友,你身为妖庭十大妖神之首,事事当以妖庭为重。星神一脉既已与我妖庭决裂,便是敌人。敌人有功于天地又如何?杀不得么?
他顿了一顿,继续道:再说归墟封印,修罗魔族如今已死伤殆尽,短时间内难以恢复元气。有没有七杀镇守,并无分别。若当真不放心,妖庭可以另派妖神前往镇守,有何不可?
他的声音沉了下来,一字一句:我所行之事,皆是为了妖族。即便因此死伤惨重,只要能助妖师夺得六御之位,也是值得的。白泽道友以为呢?
殿中众妖的目光在张钰与白泽之间来回游移。所有人都知道白泽与龙雀私交匪浅,此前龙雀入妖庭也是白泽一手引荐。此刻两人却当众针锋相对,张钰更是言语之间丝毫不给白泽留情面,这让不少妖神都生出了几分意外。看来这位新晋的妖仙之主,并非事事都听白泽的。
白泽还想说什么,鲲鹏却已经开口了。
他看了一眼白泽,又看了一眼张钰,目光幽深,看不出情绪。沉默了片刻,他缓缓道:龙雀所言,不无道理。
他转向蚊道人,语气带着几分试探:若当真取得七杀本源,道友可否诅咒北辰星神?
蚊道人目光微微闪动。他身为血海之神,虽然如今失了根基,可那份与生俱来的嗜血本性却从未改变。他最喜欢见到的,便是天地之间生灵涂炭、血流成河。这猎杀星神的计划虽然大胆,却正中他的下怀。他微微一笑,笑容之中带着几分阴冷的期待:只要能取得七杀本源,我便能借此为引,咒杀北辰星神。即便杀不了他,也足以将其重创。
鲲鹏点了点头,目光扫过满殿众妖,声音骤然冷了下来:今日大殿之中所言,绝不可泄露半分。若有人走漏风声——不问他出身来历,举族上下,形神俱灭。
殿中众妖齐齐俯首,无人敢有异议。张钰立于殿中,面色平静。白泽默然不语,目光低垂。蚊道人眼中血色流转,嘴角那丝笑意始终不曾散去。
猎星之议,就此定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