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了。
没有暖融融、盛满希冀的朝阳,只有一片灰蒙蒙的惨白天光。薄云层层叠叠裹住天际,细碎的日光勉强从云缝渗漏,泼洒在满目疮痍的废墟之上,覆在堆积如山的丧尸残躯,落在一众浑身血污、彻夜未合眼的战士身上。
军区外围整片开阔地带,铺满百万丧尸的尸身,层层交叠延伸至视野尽头。乌黑粘稠的尸血顺着碎石沟壑蜿蜒汇成细流,一股刺鼻腐臭随风弥漫开来,挥之不散。
九幽战队全员无一人休整。
李凝立在军区高墙顶端,脸色惨白,身躯止不住细微震颤,脊背却挺得如标枪笔直。她熬了整整一夜——不是不知疲惫,是根本无法安歇。暗魔族天骄伏诛,百万尸潮尽数覆灭,九幽打赢了这场死战。可硝烟散去,没人有心思庆贺,所有人要做的第一件事,是收敛阵亡同伴的遗体。
陈深快步登上高墙,精神力透支让他面色泛青,脚下步伐依旧稳当。“队长,伤亡统计全部核算完毕。”
李凝接过厚厚的登记册,指尖发沉,一页页缓缓翻过。军区阵亡二十三人,重伤三十一人,轻伤数不胜数;九幽各战斗小组阵亡十三人,重伤二十六人,轻伤五十一人。队内所有三阶主力人人带伤,万幸无一人陨落。早先主动归附的高明、雷震、宁柔、陈平安一行人仅数人轻伤,全部平安。林薇带领的医疗小队异能能量耗尽,全员完好。
册子上的每一个名字,对应的一张张鲜活面孔清晰浮现在她脑海。一组赵小军,十九岁入队三月,每逢冲锋永远冲在最前头;二组刘大柱,生得一身蛮力,性子憨厚寡言,下达的任务从不多问半句,拼死完成;
三组老孙头,队内年岁最高的前线战士,总念叨打完这场仗就卸下战甲安稳度日;四组小四川,平日里嘴碎爱抱怨,真到浴血厮杀时半步不曾后退。
“牺牲队员的遗体都妥善收敛了?”
“全都安置在一楼大厅,等天光彻底大亮便统一安葬。”
李凝合上登记册,指尖微微收紧。“丧尸晶石清点如何?”
陈深翻开另一本台账汇报:“通宵挖掘至今,可用晶石二十三万枚。劣质普通晶石十五万,一阶晶石六万,二阶一万五千枚,三阶晶石一百二十枚,四阶尸王核心一枚早已交由队长保管。”
百万尸潮里仅挖出一百二十枚三阶晶石,这个数字合乎常理。三阶丧尸想要成型,需要长年累月吞噬能量积蓄根基,不可能大批量涌进尸潮。
昨夜大半高阶丧尸被九幽灭魔大阵直接焚成飞灰,晶石随之损毁,能留存百余枚已是天大幸事。
“军区那边晶石清点进度?”
“魏师长同样派人连夜挖掘,他表态晶石按出力多少公平分配。”
李凝静默片刻,定下分配方案:“出力划分清晰,九幽战队依托大阵覆灭百万尸潮,拿大头,军区负责侧翼坚守拿小头。九幽分十六万枚,军区七万枚。”
陈深记下数字,转身下楼安排晶石分拣。
偌大空地上,十六万枚晶石堆叠成一座微光闪闪的小山,各色光泽在惨淡天光下流转。普通丧尸产出的劣质晶石灰蒙暗淡,一阶晶石泛着浅蓝柔光,二阶是深邃藏蓝,稀有三阶晶石则紫底鎏金,格外夺目。
张雪握剑静立李凝身侧,齐渊立于二人后方,一身浩然正气缓缓在体内循环流转。魏晨从军区指挥所踱步走来,目光沉沉落在晶石堆上。
“魏师长,核算完毕,九幽十六万,军区七万。”李凝语调平淡,不带半分波澜。
魏晨沉吟片刻,缓缓点头:“分配公允,灭魔大阵全靠你们队长催动,九幽战队出力最多,我无异议。”
李凝转过身,面向围拢过来的全体九幽队员,声音不高却清晰传遍全场:“所有人有序排队,现场分配晶石。”
队员们皆是一愣,本以为晶石会统一入库储备,留作战队公用,不曾想队长竟要直接分发到个人手中。
“普通战斗小队队员,每人一阶晶石一百枚,二阶五枚;精英小组成员,一阶两百枚,二阶十枚。”
话音稍顿,她看向一众伤痕累累的三阶主力:“三阶骨干,每人一阶一千枚,二阶一百枚。三阶晶石存量稀少,队长、副队长不参与分配,其余十一名三阶主力,每人分一枚三阶晶石。”
张雪、张勇、孙杨、秦波、齐飞、张昊、贾雨辰、李军、李亮、韩霜凝、刘丹,十一人各领一枚鎏紫金纹三阶晶石,分发完毕后库房剩余六十九枚。
“余下三阶晶石全部入库封存,往后凭战场功勋统一申领。”
李凝视线扫过每一张布满血污与疲惫的面孔:“眼下不是闭关修炼的时候,战场清理、伤员安置、九幽城营建件件迫在眉睫。每人先取少量晶石吸收,稳住伤势、补满透支能量,剩余晶石妥善收好,等城内局势彻底安稳,再静心炼化提升。”
全场无人喧哗,所有人默默颔首。晶石是绝境里保命进阶的根基,但此刻还有比修炼更要紧的重担压在肩头。
晶石分发完毕,没有一人就地盘坐闭关。众人只从中抽取两三枚握在掌心吸收应急能量,稍稍缓过气力,便起身继续劳作。
普通队员单握一枚一阶晶石,淡蓝色能量顺着掌心经脉流淌,满身疲惫消减大半,伤口刺痛缓解,枯竭的能量核心勉强恢复几分。收好剩余晶石,转身重返尸骸堆分拣晶石、搬运牺牲同伴遗体、清理遍地废墟。
精英小队队员手持二阶晶石,深邃蓝光在掌心跳动。李龙异化利爪吸纳能量,肩头撕裂伤口飞速愈合,苍白面色渐渐回暖,收好晶石带队沿街巡逻;
曲阳穿梭异能重归稳定,身形不再虚实飘忽;毕常土石躯体修复完整,碎裂岩石铠甲重新凝实;侯流沙化异能流转周身,细密沙粒长久悬浮身侧戒备。
一众三阶主力掌心托着三阶晶石,紫金光芒源源不断涌入体内。张勇骨折的左臂大半愈合,九重神陨拳劲重新凝聚;
孙杨濒熄的心火再度熊熊燃起,脸上恢复血色;秦波速度异能尽数复原,身形再度飘忽难捕捉;齐飞丧尸自愈体质全速运转,胸口被暗魔族天骄打出的凹陷平复如初;
张昊雷电之力充盈,指尖电弧噼啪作响;贾雨辰能量领域重新铺开,虽不及巅峰规模,足以覆盖周边预警危险。
李凝分毫未领分配晶石,只随手取了一枚一阶晶石握在掌心,借微薄能量强行压制道宫秘术反噬带来的钻心剧痛,随即收起晶石走向前线指挥所。
“队长,您不领取属于您的份额?”陈深快步跟上追问。
“道宫秘术的损伤,晶石无法根治,省下留给更需要疗伤的队员。”李凝淡淡回道。
身侧张雪同样分毫未取,指尖始终搭在剑柄上:“我的剑意无需晶石滋养,浴血厮杀便是最好的修炼。”
医疗帐篷内,韩霜凝静静躺卧,无缘领取晶石。她肉身修为卡在三阶中期顶峰,神魂却仅停留在二阶中期,境界落差悬殊。若是继续吸收高阶晶石,肉身力量疯狂攀升,神魂跟不上承载极限,只会加速失控疯魔。
齐渊守在她身旁,周身淡白浩然正气织成光膜,隔绝外界纷扰,缓慢温养她受损神魂。他手中捏着一枚一阶晶石吸纳少许能量,便妥善收起。
“齐爷爷,您怎么不多炼化一些?”韩霜凝气息微弱,语声轻如飘叶。
“老头子伤势无碍,不急,等所有琐事处理妥当再修炼不迟。”
另一边军区营地,魏晨同步开展晶石分配。七万枚晶石拆分下发,他自身只留存极少一部分:普通士兵一阶晶石二十枚,士官五十,军官一百。
他同样下令所有人只临时吸收少量晶石稳住状态,余下统一保管,清扫警戒任务优先。魏晨独自炼化数百枚一阶、数十枚二阶晶石,钢铁意志异能剧烈震颤,卡在三阶初期许久的壁垒轰然松动。
仅盘膝调息半个时辰,便强行压下突破契机起身理事——成堆事务等着他处置,没有多余时间闭关。
麾下两名二阶巅峰军官借分配晶石顺利突破三阶初期,刚稳住境界,立刻起身带队巡查废墟防线。
无论九幽还是军区,没有任何人拥有完整修炼的闲暇。残尸遍野的战场亟待清理,无数伤员等待救治,属于他们的九幽城,尚且只是一纸蓝图。
正午烈日高悬,九幽战队与军区联合举办安葬仪式。
军区后方开阔空地整齐排布一排排遗体,白布覆盖身躯,在惨白日光下刺目惊心。李凝站在队列最前方,身后全体九幽队员肃立;魏晨立于她身侧,身后整支军区士兵静默垂首。
没有挽联花圈,没有哀乐祭奠,整片空地只剩死寂,唯有冷风穿过断壁残垣,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李凝缓步上前,掀开第一幅白布。少年稚嫩的脸庞映入眼帘,十九岁的赵小军,唇角还残留一丝浅淡笑意,仿佛只是沉沉睡去。
她清晰记得这个孩子,上次作战臂膀被丧尸撕咬重伤,简单包扎完便再度冲锋,这一战永远留在了尸潮之中。
“赵小军,十九岁,h市本地人,末世加入九幽战队,参战三十余次,斩杀丧尸百余,阵亡于本次尸潮保卫战。”
她将一枚一阶晶石轻轻放在少年胸口,重新盖好白布。
第二幅白布掀开,是三十二岁的刘大柱。天生巨力,心思单纯,队长下达的命令从不质疑,每一次任务都拼尽全力。一枚晶石安放胸口,白布覆下。
第三幅,四十一岁的老孙头,队内最年长前线战士,日日盼着战事结束安稳退休,却再也等不到那天。李凝指尖微微发颤,放好晶石,掩上白布。
第四幅,二十三岁的小四川,平日里总爱碎嘴抱怨危险,每一次厮杀却永远不曾退缩。李凝深吸一口气,压下喉间酸涩,安置晶石。
十三幅白布,十三条鲜活性命,十三名再也无法归队的九幽战士。
李凝后退半步,深深躬身鞠躬,身后上千九幽队员同步弯腰,全场寂静无声。
魏晨迈步上前,掀开第一块军区士兵遗体的白布。二十一岁的王小兵,眉眼尚带着少年稚气,尸潮中手臂被咬断,依旧嘶吼着下令开火。
“王小兵,二十一岁,h市籍,末世入伍,参战二十余次,斩杀丧尸数十,牺牲于尸潮围城一战。”
一枚晶石安放胸口,白布落下。
二十三具军人遗体,二十三条为守护城市逝去的生命。魏晨躬身一礼,全体军区士兵齐齐低头默哀。
人群后方,齐渊周身浩然正气缓缓流转,嘴唇无声翕动,默念心底悼文。从教半生,末世又送别无数战士,见过再多生死,依旧无法习惯离别之痛。
宁柔抱着襁褓里的孩子站在后勤队伍中,淡金色防护罩轻轻笼罩母子二人,无声滑落的泪水浸湿衣襟,她死死咬住嘴唇不肯哭出声,唯恐惊扰长眠的逝者。
医疗小队前列,林薇双目通红,双手垂在身侧。她救下无数重伤之人,却没能留住早已断气的牺牲者。陈平安立在她身旁,治愈异能在体内沉寂,再强大的疗伤能力,也唤不回逝去的灵魂,唯有静静伫立沉默悼念。
高明站在队伍中段,胸口肋骨伤势未愈,脊背依旧挺得笔直。回想当初徘徊观望、犹豫是否归附九幽,再看眼前一排排冰冷遗体,心中只剩庆幸——若是当初退缩逃离,今日必会悔恨终生。
雷震左臂绷带层层缠绕,双拳死死攥紧。尸潮中被暗魔族一掌重创击飞,侥幸捡回一条性命,他心里清楚,自己这条命,是倒下的同伴替他守住的。
李凝缓缓抬首,目光扫过所有肃立之人,声音低沉却铿锵有力:
“他们永远留在了这片废墟,但我们还活着。活着,就要替他们守住这座城;活着,就要亲眼看着九幽城拔地而起;活着,就要扫清世间所有丧尸、异族与一切仇敌。”
无人应声,可每一双眼底都燃起相同的决绝,无声应答。
午后时分,顺昌行周正豪带着车队抵达军区大门。
三辆货车满载他麾下全部家底:囤积的粮食、急救药品、修缮工具、御寒衣物,外加数百枚晶石。二十名亲信紧随身后,周正豪脸上挂着商人惯有的圆滑笑意,笑意底下藏着难以掩饰的忐忑不安。
“李队长,顺昌行周正豪,携全伙三百二十人,前来归顺九幽。”
李凝立于营门,张雪、张勇、孙杨分立左右,神色平静,看不出半分喜怒:“周老板,你当真考虑清楚?”
周正豪喉头滚动,沉声道:“心意已决,三百二十人全数归入九幽麾下。”
“顺昌行普通人手编入新生普通战斗小队;你本人,编入孙杨所在三阶主力小组,一切听从调度,严守战队规矩,战场不得怯战退缩。”
周正豪脸上笑容瞬间僵住。他原以为凭手中大批物资,至少能执掌物资分部,统领原有下属,分得体面实权,不曾想只落得小组普通队员的身份。
“李队长,我手中掌握大量物资渠道,或许……”
“周老板。”李凝淡淡出声打断他,“昨夜暗魔族天骄袭城、百万尸潮围困军区之时,你带着所有人躲在外围据点,全程未曾上前支援。我们十三名队员埋骨沙场,近百人重伤,你安稳旁观,凭什么身居高位?”
周正豪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半句辩驳的话都说不出。
“归顺不是唯一选择。”李凝给他三条路,“其一,全员归入九幽编制,服从管理;其二,解散顺昌行,组建十人以内独立雇佣队,外出狩猎所得物资上缴三成,九幽不提供庇护;其三,带着你的人手离开h市,自寻生路。”
周正豪脑中飞速权衡利弊:归顺需从头做起,无特权无优待;自建雇佣队人手受限,还要上缴物资、失去城池庇护;离开h市,三百多人失去安稳据点,在外只会沦为丧尸、异族的猎物。他抬眼对上李凝澄澈坦荡的目光,那里面没有胁迫,只有公平的规矩。
“我选择归顺。”他嗓音沙哑,再无半分侥幸心思。
紧随周正豪而来的是青木堂柳青,两辆货车装满木系种子、珍稀药材与储备晶石。她面上无多余神色,只有指尖细微的颤抖,上前躬身行礼:“李队长,青木堂全员归附。”
“你的人手编入普通战斗小队,你调入后勤组,协助孙芳统筹全城物资储备。”
柳青眉头微蹙,片刻后轻轻点头,没有争辩半句。
铁骨营雷闯重伤昏迷,副手代为前来表忠心:“李队长,雷营长昏迷前特意嘱咐,九幽战队击溃尸潮守住城池,往后铁骨营上下,尽数归属九幽城。”
“等雷闯伤势好转,让他亲自来见我商议编制。”
高明、雷震、宁柔、陈平安四人早在尸潮围城前便主动投效,望着几支临时归附的势力,李凝眼底多了一丝温和。
“高明、雷震,编入张昊三阶主力小组;宁柔归入后勤组打理老弱安置;陈平安调入医疗小队,辅助林薇救治伤员。”
四人齐齐郑重颔首,能进入三阶主力队伍,是九幽战队对他们心性与战力的认可。
往后数日,源源不断的零散幸存者从城市各处废墟摸索而来,涌向九幽军区驻地。
一部分人听闻九幽战队的赫赫威名——粮库一战以少胜多,正面斩杀暗魔族天骄,百万尸潮尽数覆灭,是整片h市唯一能庇护普通人、抗衡异族丧尸的队伍,特意慕名投奔。
还有大批幸存者原本栖身的小型避难所被尸潮余波摧毁,建筑坍塌、地道淹没,侥幸活下来的人无容身之地,只能寻来九幽营地寻求安身之所。
更多人早已走到绝境,存粮耗尽、净水枯竭、弹药打光,瘦骨嶙峋、身负重伤,只为求一线活下去的生机。
李凝没有无底线收容所有人,设立严格筛选流程。
苏珊、孙芳二人专职负责甄别:苏珊幻术异能可洞悉人心深处的贪念、恐惧、真诚与伪装,任何暗藏歹意之人都无处遁形;孙芳木系异能同步登记人口、分配岗位。有战力觉醒者编入全新b级战斗小队;
无战斗天赋者归入后勤劳作;所有老弱妇孺全数收留,安置在军区后方防护最严密的区域,由魏晨士兵值守、医疗小队常驻、齐渊浩然正气温养身心。
首位投奔者是四十岁的王建国,怀中护着三个失去母亲的孩童,左臂残缺,却不见半分颓废。苏珊感知到他心底满是丧妻的悲痛、守护孩子的坚韧,毫无害人私心。他无异能,编入后勤负责物资搬运。
二十出头的李小梅浑身布满擦伤,原据点全员覆灭,只剩她一人逃生,一阶速度异能,满心求生渴望,编入b级小队,往后以战功证明忠心。
一个、十个、五十、上百……短短三天,九幽战队总人数从一千二百暴涨至一千八百人。新增十五支b级战斗小队,后勤组扩充至三百余人。
可人丁暴涨,人心愈发繁杂。新来之人里,有真心寻求庇护、愿意共筑城池的普通人;有只想混吃混喝、不愿出力的懒汉;有其他残余势力安插的探子,伺机打探情报。
苏珊与陈深昼夜不停筛查甄别,三日之内清退十几名暗藏祸心的奸细,驱逐二十余名拒不遵守战队规矩的投机者。
九幽城从不是无偿收容流民的避难所,是军纪严明的军营,是重建文明的城邦。踏入此地,便要恪守统一规矩。
第四天傍晚,一道单薄孤影独自走出残垣断壁。
无同伴随行,无满载物资的行囊,身上仅有一柄磨损严重的长刀,刀鞘布条尽数磨烂,刀刃布满深浅不一的豁口,唯有刀柄被长年握持,光滑温润。
巡逻哨兵立刻上前拦阻,青年缓缓抬头,一道狭长刀疤自左眉骨斜划至右侧下颌,伤痕是人类争斗留下,并非丧尸利爪所致。
“我叫陆沉。我归队。”
语声沙哑干涩,仿佛许久未曾与人交谈,却字字笃定。
哨兵一时认不出他,负责登记的孙芳一眼瞥见这张刻疤的面容,迅速翻出旧名册。陆沉,队内元老,无任何觉醒异能,仅凭一身出神入化的刀法在末世厮杀,此前独自在外清理零散丧尸,队长李凝早前特意叮嘱,若是见到此人,直接带回核心处。
孙芳将他引至李凝身前。
李凝望向他手中满是豁口的长刀,刀身凝固层层干涸黑红血渍,眼底掠过一丝暖意:“你回来了。”
陆沉垂眸抚过刀柄,淡淡应声:“打完尸潮之战,该归队了。”
“这一战,你斩杀多少丧尸?”
“未曾计数,粗略估算不下数十头。”大战爆发时他孤身守在西侧断墙,无异能傍身,仅凭一把长刀死死挡住分流而来的次级尸群,数次被丧尸合围,浑身添了数道深可见骨的伤口,始终不曾后退半步,硬生生守住侧翼缺口,替主阵分担巨大压力。
李凝颔首,眼中满是认可:“我听闻你在外独自清剿丧尸三月,无异能加持,单凭刀法、身法与过人的心性活到现在。昨夜尸潮一战,你舍命死守防线,九幽正是需要你这般悍不畏死之人。”
她抬手指向不远处新组建的b级十五小队队列:“编入十五小队,组长高明,你们往后并肩作战。”
陆沉摇头:“从前不曾相识。”
“很快便会熟络。”李凝唇角微扬,“高明同样是敢以命换命的狠角色。”
陆沉不再多言,拎着磨损长刀缓步走入十五小队队列,静静立定,脊背绷得笔直。没有激动狂喜,没有刻意邀功,只是稳稳握住长刀,等候下一步指令。
身侧高明侧头打量他一眼,瞥见刀身上密密麻麻的豁口与青年满身未愈的伤口,心中了然——这是一个仅凭肉身与刀法,在尸潮里杀出一条生路的狠人,无声递去一道认可的目光。
无人知晓,此刻看似平凡无异能的陆沉,未来终将凭着手中长刀,踏出一条独属于自己的巅峰坦途。
八、不甘
大批势力归顺之余,不满、不甘与逃离亦同步上演。
顺昌行周正豪安分归入战斗小组,可他手下数名心腹心中怨气难平,结伴找到李凝,想要独立自成一支队伍,脱离九幽管控。
李凝平静告知规则:“独立雇佣队人数上限十人,外出狩猎物资需上缴三成,九幽城不会为你们提供防护、医疗、晶石补给。自愿便可签字脱离战队,来去自便。”
几人思虑再三,签下脱离文书,凑齐十人带着私藏物资离开营地,成为h市首支游离在外的小型雇佣队,看似自由,实则势单力薄,处处危机四伏。
青木堂部分女弟子不愿受战队军纪束缚,心生不甘。柳青并未强行挽留,路是她们自己选,前路凶险后果自负。
三合盟赵三江察觉到九幽彻底掌控h市,自知无力抗衡,连夜带着残余手下弃城逃亡。九幽众人没有出兵追击拦截,可他安插在城内的探子尽数留下,依旧暗中窥探九幽动向——他心里清楚,这座曾经各方势力争夺的城市,从今往后更名九幽城,再无三合盟立足之地。
医疗帐篷内,韩霜凝静静平躺,七窍隐隐渗出淡红血丝,肤色惨白如纸。肉身修为卡在三阶中期顶峰,神魂修为却止步二阶中期,二者境界差距过大。一旦继续炼化晶石,肉身力量持续暴涨,神魂承载不住,只会加速失控疯魔。
齐渊寸步不离守在帐中,周身流转柔和浩然正气,一层淡白光膜隔绝外界嘈杂,不为疗伤,只为缓慢温养受损神魂,延缓她彻底失控的时日。
“齐爷爷……”韩霜凝气息微弱,语声轻得如同风中残叶。
“不要多说话,静心安神。眼下不可吸收晶石、不可动用时间回溯异能、不能上阵厮杀,唯有静养神魂才是上策。”
韩霜凝缓缓闭上双眼。她清楚齐渊口中的解决办法虚无缥缈,或许要寄望于九幽留下的试炼之地,或许世间根本无解,可她没有追问,徒劳发问只会徒增烦忧。
帐篷外,刚归附的幸存者来来往往,不少人好奇探头张望,低声打听帐内之人。有跟随李凝许久的老兵低声解释,众人方才知晓帐内女子便是韩霜凝——粮库之战被骨刃穿心依旧屹立不倒,尸潮一战挡在阵线最前方,是九幽顶尖战力之一,拥有逆天时间回溯异能,近乎不死。
“异能无敌,可神魂拖垮了她。”老兵一声轻叹,后半句无人再敢多言。
宁柔抱着熟睡的孩子站在帐外,听完众人交谈,心头揪紧。低头看向怀中安稳沉睡的孩童,小声喃喃自语,既是宽慰自己,也是安抚怀里的孩子:“她一定会好起来的。”
各归附势力全部安顿妥当,李凝召集全队核心骨干,于体育场中心召开战后首次全军整编大会。
战前原有十支九幽老牌战斗小组,经尸潮血战伤亡惨重,四支精英小组骨架尚存,其余普通小队折损大半,最终仅八支队伍能维持完整建制。
“自今日起,原有八支元老战队统一划为A级战斗小组。”李凝站在高台之上,俯瞰台下上千人影,“A级队员皆是与九幽一同从尸山血海里拼杀出来的元老,你们的战力、忠心、意志,无需再用战功证明。”
台下李龙、曲阳、毕常、侯亮一众老牌组长脊背挺得愈发笔直,眼底满是荣光。
“除八支A级小队,新编十五支b级战斗小组。”李凝声音清亮传遍全场,“b级队员来自顺昌行、青木堂、铁骨营与各地投奔幸存者,你们的实力与忠心,尚需战场战功层层验证。”
人群中的周正豪神色平复,指尖不再无措颤抖;柳青面无波澜,静静聆听整编规则。
“A、b两级待遇划分明确,A级小队晶石配额、物资供给、高危任务优先选择权全部高于b级。”李凝语气不容置喙,“b级小队想要晋升A级,唯一途径便是立下战功。九幽不养游手好闲之辈,亦不会埋没任何浴血立功的战士。”
台下不少新队员攥紧拳头,眼底燃起拼搏的斗志;也有人垂首沉默,暗自掂量前路艰辛。
“后勤组同步扩充建制。”李凝望向台下的孙芳,“后勤负责全城废墟清理、物资搜集、衣食统筹,所有无作战能力之人全部归入后勤。老人、妇女、孩童,愿意出力劳作,尽数收容。”
孙芳郑重点头,麾下后勤人手一跃扩充至三百余人。
李凝目光落在台下数百张陌生新面孔,高声开口:“如今九幽总人数一千八百,其中孩童百余人,老人两百有余,三百多名不具备战斗能力的妇女。不少人私下议论,他们是拖累全队的累赘。”
全场骤然寂静。
“但九幽绝不会舍弃任何人。”李凝话音轻,却字字如钉扎入人心,“末世从来不止无尽厮杀,我们奋战到底,本就是为了存续未来。这些孩子,是整片废墟仅存的新生;这些老人,年轻时也曾拿起武器守护故土;这些妇人,撑着残破身躯守住人间仅存的温柔。九幽战队的初衷从不是单纯苟活,而是亲手开创属于我们的安稳未来。”
宁柔抱着孩子站在人群之中,滚烫泪水无声滑落。她身后簇拥着一众老弱孩童,身上裹着捡来的破旧毛毯,空洞多日的眼底重新亮起微光,有人默默抹泪,有人压抑不住低声啜泣,也有人扬起久未展露的浅笑。
高台侧边,齐渊苍老的面容浮现一抹释然笑意,浩然正气缓缓散开,温柔滋养场内每一个人的心神。
“开创未来……说得好,说得好。”
暮色浸染整片废墟,李凝登上体育场最高看台,远眺市中心虚空。
五座巨型建筑虚影悬浮半空,并非实体,是试炼之地投射到现世的半透明轮廓,周身萦绕淡淡柔光,是九幽临行前留给战队最珍贵的机缘。
“试炼之地。”张雪握剑立于她身侧,目光遥遥望向五座虚影,“老大从前说过,内里藏有无尽机缘:高阶功法、海量晶石、制式战甲、疗伤丹药,可其中凶险同样难以预估。”
“现在绝非进入试炼之地的时机。”李凝平静摇头,“眼下清理尸骸、整合各方势力、稳固九幽城防线才是重中之重,试炼之地,等城内局势彻底安稳再做打算。”
张雪应声附和:“老大也曾提及,若是不追求高阶试炼评级,普通试炼几乎无致命危险,全员均可入内,只是得不到任何奖励。”
“无奖励的试炼纯粹浪费体力心神。”李凝唇角微扬,“要进,就要拿下全部机缘,不必急于一时。”
五座虚影在暮色里明暗闪烁,静静悬于高空,如同无声等候众人奔赴的秘境。
夜幕彻底笼罩废墟。
九幽队员拖着满身伤痕返回临时营地,包扎伤口、擦拭磨损兵器、分食简易干粮。每个人口袋、腰间、背包里都塞满各色晶石,无人腾出完整时间静坐炼化,唯有休息间隙摸出一枚晶石短暂吸纳能量,稍稍缓解透支的身体,便收起晶石继续处理手头琐事。
后勤帐篷外,宁柔抱着熟睡的孩子蹲坐一旁,淡金色防护罩撑开隔绝寒风,方才吸收一枚一阶晶石,补满持续消耗的防护异能。孩子小脸还沾着未干泪痕,她望着往来奔波、满身血污却眼神坚定的九幽战士,心底一片温热。
“宁姐,过来领晚饭了。”后勤队员出声呼唤。
她起身抱着孩子走入帐篷,一碗温热稀粥、一块压缩饼干、一小碟咸菜,食物简单,却带着末世难得的暖意。一口热粥入喉,眼眶不受控制泛红。
医疗帐篷内,林薇面前整齐排开一众伤员,指尖流转淡绿治愈微光,刚炼化一枚一阶晶石补全枯竭异能。伤者涵盖军区士兵、九幽队员、归附势力觉醒者,她耐心逐一医治安抚。
对面陈平安同步运转治愈异能,额上布满细密汗珠,嘴角却挂着浅淡笑意:“林姐,今天救治三十七人,我只救了三十二,输给你了。”
林薇抬眸淡淡瞥他一眼:“救治伤员不是比试输赢。”
“我清楚,只是看着大家能活下来,心里高兴。”
体育场中央空地,李凝独自伫立,身前铺展完整灭魔大阵阵图。道衍天功周身运转,细密道痕在空中交织缠绕,她闭目凝神,感知整座h市的地脉流动、能量脉络与残存气息。
“从今往后,这座城,名为九幽城。”
轻声一语,落定城邦之名。
不再是军区临时驻地,不是体育场临时避难所,整座满目疮痍的城市,从废墟到街巷,从残存幸存者到无边尸骸,从护城大阵到新生秩序,尽数归属九幽。营建之路漫长,或许耗上数月、数年,可他们所有人,正一步一步亲手搭建。
张雪缓步走到她身后,按住剑柄轻声汇报:“明日一早,全城分区清扫工作正式启动。”
“嗯。”李凝唇角扬起一抹浅淡自信,“整片h市,都会成为我们的家园。”
远方天际,九幽离去的方向星光璀璨,无人知晓他身在何处、何时归来。
可所有九幽之人心中笃定:只要他还在,他们便永远不会战败;只要等候他归来,九幽终能踏平一切异族丧尸,傲然立于这片残破大地之上,展露万丈锋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