肚子小,生起来也快。
那头荣筠溪才跟着喊要生了,这头孩子都落了地。
小小的一只,跟个小耗子似得。皱巴巴的,连眼睛都还没睁开。
稳婆说这个孩子有四斤差一点,小是了点,但长的全乎,后天养养,也能和正常孩子一样。
荣筠绮靠在床头,盯着那皱巴巴的小东西瞅了半天,忍不住撇嘴:“好丑。”
她和孩子就见了这一面,而后就一直关在屋子里面坐月子。
月子期间她是越想越不对劲,是不是满府的人都在看她的笑话。
于是她抓住守拙不放,一遍遍地追问,折磨得守拙欲哭无泪。
“小姐啊,都跟您说过多少回了,要静养,要安胎,是您自个儿死活不信自己有了身孕啊!”
荣筠绮一听这话更来气了:“哪个孕妇是不吐的?哪个孕妇怀到快生了肚子还不显的?换了你,你能信吗!我不过就是胖了那么一点点,浑身上下就长了肚子上那几两肉,谁能想到里头揣了个孩子啊!”
这……
守拙小声:“不是还有胎动吗?”
“动什么动,和我吃多了想放屁有什么两样!”小耗子那么小,她什么都没感觉到!
守拙只能干巴巴地劝:“大抵这天底下的孕妇千千万万,小姐您这种既不显怀又不害喜的,本就是少见中的特例,这也怪不得旁人,对不对?”
“哼!”荣筠绮一把扯过被子把自己裹成个粽子,往床里边一滚,背对着守拙自顾自地生闷气,嘴里还在嘟嘟囔囔:
“没一个好人……个个都没安好心……就连小九那个没良心的也一样!”
“小姐,咱们正坐月子呢,可不兴生气啊!”守拙又是哄又是劝,她却越发不理人。
一直到陆江来下了衙回来,她才勉强肯给个好脸色。
孩子不能认生父,也不能认生母,陆江来自觉对不起荣筠绮,自从她有身孕以来,姿态就放的低。
这会儿见荣筠绮心情不好,他便哄着道:“孩子被抱给二姐姐养着,记在她名下,你......你真想了,常去看看也使得!”
荣筠绮靠在床头,毫不在意:“想什么呀,你们让二姐姐装身孕,倒是比我更像真的!”
“你不介意?”
“荣家女生的孩子,本就是姐妹们一起抚养长大的,介意什么?你没见荔儿是二姐姐生的,却记在大姐姐名下?!”
荣家自有一套育儿法则,陆江来这段时间真是白担心了!
他原本还担忧她心里不痛快,怕她因为孩子被抱走而郁结难解,如今听她这般轻描淡写,倒显得自己这些日子的忐忑全是多余的了。
荣筠绮生完孩子,一点也想不起来去看她,连是男是女都混忘了。
“对了,男儿女儿?”
陆江来狠狠叹息,带着几分无奈与认命:“女儿。”
“你长得不差,我也不难看,怎么就生出这么个丑东西!”
陆江来哭笑不得,只得耐着性子哄她:“长开了就好了。真的,长大就漂亮了。你没听过那句话么——女大十八变,越变越好看。”
荣筠绮想了想,算了,就当他说的是真的,反正荣家的女儿也不嫁人,除了她这个亲娘,估计也没人会嫌弃她!
荣筠绮出了月子才第一次去看孩子,不说,这小耗子短短一个月就能长到快八斤,圆滚滚的一团,安茶功不可没。
小耗子爱哭,哭声又细,安茶几乎是彻夜不眠的守着这个小东西,深怕来了一阵风,这小东西就折了。
毕竟这小家伙如今是他的女儿,他和二小姐荣筠溪生的二女。同时,也是因此,荣家承认了他的身份,默认他是荣筠溪的夫君。
荣筠溪院子的人对安茶的称呼都变了。
从安郎君,变成了安姑爷!
虽说如今有点子熬人,夜里总要惊醒好几回,听着那细细弱弱的哭声,一颗心便悬在半空落不下来。等这孩子到了三岁上头,身子骨结实了,也就好带了。
荣筠绮不知从哪里打听到“贱名好养活”的说法,张口闭口便是“小耗子”“小耗子”地叫,浑然不觉这称呼有多离谱。听得二姐荣筠溪一直手痒想揍她。索性她给孩子起了个乳名,叫棠儿。
海棠的棠,娇娇甜甜的,听着便让人心生欢喜。
严禁府邸上下叫那小耗子。
尤其是荣筠绮!!
这个当娘的,也不怕孩子长大怨怪她。真是,都做了娘,还一副没心没肺的样子。
荣筠绮自打生了孩子便万事不管,孩子是不带的,陆江来不提醒,她是想不起来要去看的。一直到孩子长大成人,她才猛然意识到,这么好看的小姑娘居然是自己生的!
她好了不起哦!
棠儿对自己的亲娘不着调已经见怪不怪。毕竟她从记事起就知道,自己的娘亲靠不住,老爹的眼里就亲娘一个,她就是个意外,完全就是这对不靠谱的放养的。
大姐姐荔儿是荣家钦定的下一任家主,而她棠儿,从会走路开始便立志要做大姐姐最得力的一只手。
如今,她已经开始学着独自押送一批茶货,走一趟榷场。
荣筠绮起初还有些担心,怕女儿年纪小,头一回出门会吃亏。她拉着守拙念叨了好几日,翻来覆去地琢磨路上会不会遇到刁难、碰上山匪、被人坑骗。
结果没过几天,就有消息传回来。
据说棠儿在路上遇上一伙不长眼的劫道的,对方仗着人多势众,还想拿石头堵路示威。棠儿二话不说,反手抽出腰间的鞭子,直接将路边一块半人高的巨石抽得四分五裂,碎石飞溅,尘土漫天。
那群劫道的当场吓得腿软,跪了一地。
荣筠绮听完,一脸骄傲,不愧是她生的。
她这话说得实在太早了点。
她姑娘半路回程的时候看上一个男的,有点魂不守舍。
她打算趁夜黑风高的时候,蒙了面,直接把人给强掳回来。
手下人都吓傻了,劝也不敢劝,拦也不敢拦,只好硬着头皮去踩点。
结果这一踩点,踩出一块铁板来。
那人竟是六扇门的。
棠儿咬着牙权衡了一整夜,最终还是恨恨地放弃了。六扇门的人不好惹,强抢官差,这事儿闹大了连亲爹都兜不住。
可她到底不甘心。
回到临霁之后的许多天里,她依然念念不忘。
荔儿看在眼里,实在看不下去了,便出了个主意,男人花期都短,只要不是荣家的男人,但凡上了年纪的,不是面目沧桑胡子一大把,就是发福到肚子连腰带也勒不下,她干脆揣个孩子回来得了。
不在乎天长地久,只在乎曾经拥有。美好的记忆就应该停留在美好的年纪。
再说了,一见钟情的,不都是见色起意,睡腻了也就不惦记了。
棠儿一想,顿觉此言大有道理。
于是查了那人的生平,跑去色诱!
她还真的揣了崽崽回来!
荣家上下就将棠儿当个宝供着,毕竟,这也是她们这辈的头一胎。
唯有陆江来,脸色阴的不行,差点就动用手段弄死那臭小子。
陆江来终究没能出手。
因为他想起,自己这一辈子,又何尝有过什么名分。
他从一个小小的七品芝麻官做起,几十年宦海沉浮,一路爬到了二品大员的位置。
到头来,他连替女儿出头,都找不到一个名正言顺的身份。
荣筠绮安慰哭了半宿的陆江来,崽崽是自家的不就行了,女儿都没他这么多愁善感!
那怎么能一样?!
陆江来擤着鼻涕,他拱了绮绮,和旁人拱他的女儿,那是两回事!
“好好好,两回事,两回事!”荣筠绮也不跟他吵吵,安慰他这颗破碎的老父之心。
一直到晚年,荣筠绮弥留之际,忽然落下泪来,深感对不起陆江来,这辈子没能给他一个婚仪。
陆江来满脸褶子,头发花白,坐在绮绮的床前,紧紧握着她的手,在她的耳边道:“若有来世,你我还是夫妻。你补给我三个婚仪。”
“今世一个,来世一个,还有下下世,也要一个!”
荣筠绮听了,嘴角缓缓弯起一丝弧度,像是年轻时那样,带着几分狡黠和得意。
她闭上了眼睛。
下一刻,陆江来就倒在她的身边,身死同穴!
多年后,荣家的后人扫墓时,说起当年的故事——那个糊涂的八小姐,和那个甘愿做外室的状元郎。
故事很长,长到可以说一辈子。
故事很短,短到只有一句话:他们相爱了一辈子。
玉茗茶骨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