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棠号在杞河上逆流航行。
李辰站在船头,河风把衣襟吹得猎猎响。两岸的柳树已经落了叶,光秃秃的枝条在晨雾里像一排灰蒙蒙的篱笆。
赵铁山从驾驶舱探出头来。
“唐王,前面就是新洛码头。裴寂发了电报,说余樵先生还在桃花源。这几天每天都在姬老太太坟前弹琴。”
“先不去洛邑。靠岸新洛,去桃花源。”
新洛城的码头比两年前扩建了一倍。水泥栈桥取代了原来的木桩,电灯杆沿着河岸排到城门。李辰下船时码头上没什么人。
赵铁山提前发了电报让码头别搞迎接,只留了一个西大学生牵着马在栈桥尽头等。
桃花源在新洛城北的山谷里。
姬玉贞的坟选在谷中最高处,背靠一片野桃林,面朝杞河方向。
李辰走到半山腰时听见了琴声——不是哀乐,是当年姬玉贞最爱听的那首老曲子。调子轻快,像春汛时河水漫过青石条的声音。
余樵坐在坟前的石墩上。
还是那身旧布衣,琴搁在膝盖上,手指在弦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拨。听见脚步声也没回头。
“你比老太太预计的晚了三个月。她留下的信里说,李辰那小子一定会在枯寂期之前来。结果枯寂期都开始了你才到。油够不够烧——你那条铁船逆流烧的油能在杞河上多跑几趟,别省着。”
“油够,在九州跟萨摩藩签了硫磺协议,美丽岛的橡胶也割出来了。绕了点路,不算晚。”
“九州,中山国,萨摩藩。老太太要是活着,肯定要你把航线图摊在她桌上讲三天三夜。她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没看到杞河口外面那片海。”
余樵把琴搁在石台上,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松针。转头看着李辰。
“海上风浪大不大。”
“大。但铁船稳,比木船经得住浪。从海门港往东到中山国顺风七天,再往北到萨摩五天。航线打通了,以后九州硫磺和中山国玳瑁壳直供海门港。老太太当年让我走杞河,说河道的走向跟朝堂一样——堵了就要疏,弯了就要直。现在杞河从上游到入海口全线通航,水路通了,海路也通了。”
“水路通了,海路也通了。陆上的事呢。”
余樵把琴抱起来,手指在弦上拨了个单音。
“洛邑那边还是一锅粥。柳如意把你当年在洛邑埋的钉子一颗一颗往外拔。郑国公闭门谢客,杨国舅在家种萝卜,王珣把自家老仆人派出来给姬明送信——这事老太太要是活着,她会说这是好事。钉子拔不干净,说明钉得深。”
“老太太走之前留了一句话,让我等你来的时候告诉你。她说——‘天下本来该有的样子,不是一个人能建成的。是一代一代人,接着建下去的。’你建了唐国,她看到了开头。中间那段你自己走。以后那段——”
“以后那段交给下一代。柳如烟怀孕了。待春刚学会翻身。”
“姬老太太要是活着,肯定会说名字里要有个‘传’字。薪火相传的传。”
余樵把琴搁回石台上。
“你这次去洛邑打算怎么收老太太留下的烂摊子。宋公的墙脚被自己挖空了——商丘的商人跑到海门港,柳如意的底气就少了一半。陈勉和方仲是毒瘤,瘤子长在朝堂上。老太太说离间宋柳、拔掉陈方,你打算怎么拔。”
“宋公那边给他看橡胶和硫磺,商丘到海门港的铁路唐国承建,条件是他开放商路。柳如意能给他免税,我给不了——但我能给商路。宋公自己会掂量。陈勉和方仲的证据宋思娇在宫里收集了大半年,冷宫里的宋氏姑姑暗中传消息。到了洛邑先见姬明,再见宋思娇。”
“宋思娇。宋公的女儿,姬明的皇后,在太后和天子之间周旋了一年多。她姑姑在冷宫里敲了十几年木鱼,现在成了她跟外面传消息的枢纽。这两个女人——一个在宫里一个在冷宫,把柳如意的底摸得比谁都清楚。”
“老太太活着的时候见过宋思娇一面,回来跟我说,这姑娘可惜了,生在宋家。要是生在唐国,她能在西大教出一批女学生。”
“宋思娇嫁姬明是宋公逼的。她在宫里帮姬明传消息,说明她自己也不站柳如意那边。这次去洛邑,冷宫里的宋氏姑姑该接出来了。”
“宋氏在冷宫里敲了十几年木鱼,侄女当了皇后自己的处境也没好到哪去。老太太当年想废冷宫制度,奏章写好了没递上去。这次你去洛邑替她把那道奏章递了。唐王递老太太的遗奏,分量不一样。”
余樵把琴从石台上拿起来抱在怀里,转身对着姬玉贞的坟鞠了一躬。
“老太太,李辰来了。你坟前的桃花开过了,明年春天他带下一代人来看你。”
李辰在坟前站了一会儿。
晨雾散尽了,山谷里的野桃林光秃秃的,枝干上结着霜。他把裴寂给的那封私信拆开,就着晨光看了一遍。信上只有两行字。
“辰儿,桃花源的桃树是我亲手种的。你到的时候花期已经过了,但树还活着。树活着,桃花就会再开。”
他把信折好塞进怀里,转身下山。
赵铁山带着护港队在山谷口等着,马匹已经备好。
“唐王,洛邑城门那边白露发了电报。柳如意的人守在城门口查所有进城的车辆,说是缉拿走私。带队的是方仲手底下的都察院差役。”
“不走城门。走洛邑的备那条线,上次姬明送信出来就是走的这条路。王珣在暗渠出口安排了人接应。马留在这里,人走暗渠进城。二十个护港队员分两批——先进十个,剩下十个守在新洛等信号。”
赵铁山把短铳别在腰后,回头朝护港队员打了个手势。队伍沿着山谷小路往南城墙方向摸去。
洛邑南城墙下的暗渠是当年姬玉贞修洛邑排水系统时留下的。砖砌的拱道刚好容一人弯腰通过。
王珣派来的老仆人蹲在出口处等了半宿,手里攥着一盏捂得严严实实的油灯。赵铁山从渠口探出头时把老仆人吓了一跳,看清人脸后才压低声音。
“唐王。王侍郎说柳如意昨天又加了一道懿旨——从今天起所有入宫人员都要经都察院搜身。方仲的人现在守着宫门,你们不能走正门。宋皇后让我转告您——茶壶底。”
老仆人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
里面是一只碎成两半的茶壶盖。壶盖内侧用炭条写着一行字——“宋公不知陈勉之谋。柳如意亦不知。”
李辰把茶壶盖翻过来看了两遍,忽然笑了一声。
“陈勉一个人把两边都瞒住了。宋公不知道他背着自己干什么,柳如意也不知道他背着自己干什么。这个人胆子比我想的大。宋思娇说陈勉和方仲的密谋证据她收集了大半年——证据在哪儿。”
老仆人压低声音。
“冷宫。宋氏姑姑把证据缝在蒲团里。宋皇后说,证据指向陈勉真正计划不是废姬明立柳如意之子——而是引宋公入洛邑,借宋公之手除掉姬明,再嫁祸柳如意。柳如意本人并不知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