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子站在整备室的全身镜前,将最后一枚护甲扣合在腰侧。
镜中倒映的身影让她恍惚了一瞬——真红骑士装甲,配色依旧灼眼如烈焰,关节处的传动结构在她抬手时发出细密而熟悉的机械轻响。
“极东支部最强之刃,回来了。”
她在心底对自己说。
不是炫耀,只是确认——确认自己还站得起来,确认这双手还能握住剑,确认这把被搁置了太久的刀,还来得及在最后的战场上出鞘。
然而,当她习惯性地将手按在胸口正中时,指尖触到的只有冰冷平滑的装甲外壳。
那里本该嵌着一颗宝石——疾疫宝石,炎之律者的核心碎片,真红骑士装甲的绝对核心。镶嵌处的凹槽还在,卡扣完好无损,但里面空空如也。
她皱了皱眉,将装甲的能量接口重新检查了一遍。没有宝石,这套装甲就是一具没有心脏的空壳。
几分钟后,瓦尔特在走廊里被堵了个正着。他刚开完下一轮战术会议,手中还端着那杯似乎永远不会见底的咖啡,迎面便遇上了浑身散发着“你给我解释一下”气场的姬子。
她依旧穿着那套真红装甲,护甲在走廊的灯光下反射着利落的哑光,双手抱臂,下巴微扬,嘴角挂着一丝极淡的、审问专用的微笑。
“瓦尔特,我的宝石呢?”
她的语气算不上质问,但也没给对方留下任何蒙混过关的空间。
瓦尔特的动作只顿了一瞬,便继续将咖啡杯端到唇边,不紧不慢地抿了一口。
咖啡早就凉透了,苦涩的液体滑过喉咙,给了他零点几秒的额外思考时间。
“不知道。”他放下杯子,镜片在走廊灯下反过一道不透明白的光,“自从我在量子之海中发现你时,就没看见什么宝石。”
姬子眯了眯眼。
他的语气依旧是那种天衣无缝的沉稳,用词也一如既往地滴水不漏——不需要刻意编造细节,只需要将陈述范围精准地限定在“量子之海”这个时空坐标内。
以他的头脑,编一个更完美的谎话易如反掌。
但他没有。
或许是因为他知道骗不过她,或许是因为他根本不想对她说谎,而这句话是他在这两者之间能找到的唯一平衡点。
“……那算了吧。”姬子耸了耸肩,抱臂的双手松开来,语气轻快得像是在说今天食堂的菜色还不错,“我去找爱茵斯坦博士。要一块千人律者的核心,一样能用。”
说完她便转身朝实验室的方向走去,步伐依旧利落,背影依旧洒脱。
“……等等。”
瓦尔特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
依旧是那种惯常的平稳,但姬子听得出来,在“等等”这两个字的末端,他的尾音微微沉了一下。
那不是盟主在下达命令,而是一个人在天平上反复称量之后,终于把砝码推向了某一边。
姬子嘴角微微勾起。
上钩了。
她没有立刻转回去面对他,因为那个弧度还没从她脸上消退。
她知道自己在赌什么——千人律者的核心能量波动只有寻常律者的千分之一,用那种东西驱动真红骑士装甲,功率连维持基本防御都勉强,更别提冲进战场和律者级别的敌人正面交锋。
而且,那些人偶的伎俩他们已经见识过太多次了。
穿着这样一件用敌方核心供能的装甲上战场,和绑着炸弹走进雷区没有区别。
她把这两件事同时摆在瓦尔特面前,就是在明明白白地告诉他:
如果你不把宝石还给我,我就用这种方式上战场。
这不是商量,是一场压上性命作为筹码的赌局。
显然,她赌赢了。
瓦尔特从大衣内侧取出一个金属匣。
匣子不大,刚好能托在掌心,边角被磨得微微发亮,显然已经被人反复摩挲过无数次。
他没有多说一个字,只是抬手一掷,那道银灰色的弧线在走廊冷白的灯光下划过,稳稳地落入姬子掌中。
姬子单手接住,匣子落进掌心时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比看上去更有分量。
她低头拨开卡扣,匣盖弹开,一道温暖而炽烈的红光从匣缝中倾泻而出,映亮了她的下颌线与微微上扬的嘴角——那颗火红的宝石安静地嵌在匣内的减震衬垫中,每一个切面都在散发着脉动的、仿佛拥有心跳般的暖光。
疾疫宝石,炎之律者的核心。
她的装甲心脏。
“小心。”瓦尔特推了推眼镜,镜片在灯光下反过一道白光,将他眼底的情绪遮得严严实实。
但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尾音收得很短,像是一句反复删改了无数次之后,只剩下最朴素版本的话。
姬子合上匣子,抬起眼,迎上他那道被镜片遮挡了大半的目光。
她的笑容没有平时那种大大咧咧的弧度,而是更轻、更淡,却也更真实。
她将宝石装在胸口那个空荡荡的凹槽上,点了点头。
“我会的。”
穿着装甲,扛着神陨剑,姬子大步走进了训练室。
真红骑士的护甲在训练室的冷光灯下反射着哑光质感,胸口的疾疫宝石正散发着脉动的暖红色光晕,像是另一颗心脏在她体外跳动。
她将神陨剑从肩头卸下,剑尖轻轻点地,在训练室的地板上磕出一声清脆的回响。
训练室里已经有人了。
程立雪正站在场地中央,手中握着出鞘的若水,似乎正在进行日常的剑术练习。
听到门口的动静,她收剑转身,目光落在姬子身上——那套灼眼如烈焰的装甲,那把即使在静止状态也仿佛在低鸣的大剑——然后,她愣住了。
“姬子……老师?”
“陪我练练怎么样,程教官?”姬子歪了歪头,嘴角挂着久违的,满是战意的笑。
她将神陨剑往肩上一扛,姿态轻松得像是要出门散步,但眼底深处烧着一团被压抑了太久、终于找到出口的火焰。
程立雪怔了半秒,然后她的唇角微微上扬了一个极淡的弧度。
不是客套的微笑,而是被点燃了某种竞争欲之后才会出现的、微妙的愉悦。
她重新拔出若水,剑锋在空中画出一道利落的弧线,剑尖指向姬子,语气依旧是那种不紧不慢的淡然,却字字分明:
“当然。输了别抑郁。”
“呵。”姬子将神陨剑从肩头取下,双手握住剑柄,剑锋在灯光下泛起一层灼热的光泽,与她胸口的宝石光芒交相辉映,“谁输谁赢还不一定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