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里,瓦尔特正站在指挥台前,一手端着那杯似乎永远不会见底的冷咖啡,另一只手的手指在眉心反复揉按。
德丽莎和程立雪已经出发去处理千人律者宿主引发的骚乱,爱茵斯坦与特斯拉正一头扎在实验室里,试图找到与支配剧场中的琪亚娜等人重新建立联系的方法。
他作为此刻基地里唯一坐镇全局的人,刚挂掉一个来自前线的通讯,正准备端起咖啡灌一口。
然后他的手停住了。
走廊另一端,一个熟悉的身影正靠着墙,身体微微歪斜,似乎下一秒就要滑倒在地。
那头散乱的红发,那套残破不堪的真红骑士装甲,那双紧闭的眼睛——他摘下眼镜,用袖口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
没看错。是姬子。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走廊这端冲到那端的。
他只记得自己接住了那个往下滑的身体,残破的装甲硌得他手臂生疼,红色的长发散落在他肩上,带着血腥味与崩坏能残留的焦灼气息。
怀里的重量很轻,轻得不像那个扛着神陨剑在训练室里把前最强A级女武神砍得心服口服的女人。
他将姬子抱进医务室,放在床上,动作轻得像在放一件布满裂纹的瓷器。
她胸口的疾疫宝石不见了,装甲凹槽空荡荡的,但心跳还在,呼吸还在——微弱,断续,但还在。
他在大衣内侧的口袋里摸到了那支被他放了太久的药剂。
他拧开瓶盖,托起姬子的后脑勺,将药剂一点一点灌进她干裂的嘴唇之间。
她的喉咙艰难地动了几下,药液顺着嘴角滑落了一滴,他用自己的袖口轻轻擦去。
然后他拉过一把椅子,在床边坐下,重新戴上眼镜,沉默地看着床上那个呼吸逐渐趋于平稳的红发女人。
咖啡在指挥台上彻底凉透了。
眼见着姬子的呼吸逐渐趋于平稳,脸上那层死灰般的苍白也稍稍褪去了几分,瓦尔特终于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他没有出声,只是将椅子轻轻推回原位,端起那杯早已凉透的咖啡,转身朝门口走去。
手搭上门把时,他的脚步停了一拍,回头看了一眼——姬子的胸口在残破的装甲下平稳地起伏着,暖红色的光芒虽已不在,但她自己的心跳已经足够清晰。
他轻轻合上了门。
走廊里冷白的灯光依旧亮得刺眼,咖啡杯里的液面微微晃动,映出他自己那张重新恢复冷静的脸。
还有许多事等着他去处理,他没有时间在这里站太久。
他端起杯子抿了一口,凉的。但至少,人是暖的。
支配剧场内,将姬子送入空间门后,琪亚娜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转向已经击退人偶走到她身旁的符华和布洛妮娅。
她的呼吸还没有完全平复,但眼神已经重新变得清明而锐利。
“班长,布洛妮娅——你们有什么办法能切断人偶和宿主的联系吗?必须让它们和宿主彻底断开,否则我们永远没法对它们动手。”
符华闻言,陷入了短暂的沉思。
她双手抱臂,眉心微微蹙起,那双琥珀色的眼眸在昏暗的剧场光线中显得格外深邃。
几息之后,她开口了,语气依旧是那种惯常的沉稳,却多了一层审慎的斟酌。
“有是有。只是,有些麻烦。”
“什么办法?”布洛妮娅歪过头,灰色的眼眸中闪过一缕运算的光芒。她已经做好了在脑内推演任何方案的准备。
“也许,我可以尝试利用意识的力量,切断宿主和律者之间的联系。”
符华放下手臂,将目光落在那些正无声包围着她们的人偶身上。
“千人律者之所以能控制宿主、将伤害同步,本质上是一种意识的寄生与绑定。理论上,我可以直接用意识去斩断它们之间的联系。”
“但是,”布洛妮娅接口道,声音平稳却精准地戳中了符华没有说出口的后半句,“班长,你已经没有羽渡尘了。”
“我知道。”符华微微点头,脸上没有半分被提醒弱点时的难堪,只有一片坦然的清醒,“所以,我需要借助识之律者的力量。”
“识之律者?!”
琪亚娜瞪大了眼睛,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
她对这个名字的印象还停留在那场太虚山的战斗,停留在那个与符华长得一模一样、却浑身散发着狂气的白色身影,“班长,你是说那个——”
“琪亚娜,”符华抬手按住她的肩膀,力道不重,却足以让琪亚娜把后面的话咽回去,“她现在已经不一样了。”
“……那就试试吧,班长。”
琪亚娜将手中那柄火红色的大剑往身侧一拄,剑尖没入石阶的缝隙,暖光在剑身上安静地流淌,不再狂躁地明灭。
她看着符华,眼眸里没有丝毫犹豫,只有一种被淬过火之后的、纯粹的信任,“放心,我们会保护你。”
“好。”符华没有推脱,没有说“不用”或“我自己来”。
她只是点了点头,然后盘腿坐下,双手搁在膝上,阖上了眼眸。
她的脊背依旧挺直如松,呼吸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趋于平缓而深沉。
四周的人偶依旧沉默地站成一个密不透风的包围圈,脸上挂着固定不变的微笑,齐刷刷地包围着三人。
布洛妮娅的重装小兔在她身后展开浮游炮阵列,炮口锁定最近的那圈敌人。
琪亚娜将大剑从石缝中拔出,横在身前,用自己的身体为符华筑起一道防线。
意识深处,符华睁开了眼睛。
这里是她自己的精神领域,或者说,是她与被封存在她体内的另一个存在共享的牢笼。
周围没有支配剧场的暗紫色穹顶,没有破碎的浮岛,只有一片浩瀚的、不断流动的暗色虚海。
无数破碎的记忆碎片在这片虚海中沉沉浮浮,有些是她自己的——太虚山的晨钟暮鼓、前文明的硝烟与诀别、圣芙蕾雅教室里午后的阳光;有些则不属于她,带着另一个人的颜色与温度,偶尔掠过时会在她心头激起一丝极淡的、不属于自己的情绪波澜。
而她面前,正悬着一条粗重的锁链。
每一节链环都由纯粹的崩坏能凝聚而成,泛着暗紫色的冷光,锁链的一端深深嵌入这片意识空间的根基,另一端则拖向虚海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