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家便利店夹在一间关张已久的修理铺和一面爬满枯萎藤蔓的砖墙之间,门面窄得像是被两侧的建筑挤扁了肩膀。
招牌上的霓虹灯管缺了最后一截笔画,在天色将暗未暗的时分,忽明忽暗地闪烁着含糊的光。
白厄推开那扇玻璃门,门轴发出一声拖沓的、生锈般的呻吟。
店里很安静,安静到头顶那排旧日光灯发出的低频嗡鸣都显得格外清晰。
货架上的商品摆得整整齐齐,却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朴素——不是刻意为之的极简,而是这里的主人似乎并不在意那些花里胡哨的包装与促销标签,只把东西码好,便不再多管。
他走到冷柜前,拿了一瓶最普通的矿泉水。
瓶身冰凉,凝结的水珠顺着指缝滑下来。
收银台后站着一位少女。
她穿着便利店统一的制服,衣领熨帖平整,袖口的纽扣扣得一丝不苟。
她低着头,正看着手里的什么东西,额前柔软的碎发垂下来,恰好遮住了眉眼。
听见脚步声靠近,她抬起头,露出一双安静的眼眸。
“你好,这位先生。”她的声音很轻,却并不怯弱,像是练习过无数次的标准问候,末尾微微上扬,“一共三十信用点。”
白厄点了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卡,在收银台侧面的读卡器上贴了一下。
机器发出一声短促的蜂鸣,屏幕上跳出一行红色的提示——读取错误。
他微微一愣,将卡翻转过来,重新贴上。又是一声蜂鸣,同样的红色提示。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像是在寻找一个根本不存在的备用方案。那只握惯剑柄的手此刻捏着一张无效的卡片,骨节微微泛白。
“这个——”
他抬起头,想要解释什么。
不是狡辩,不是推脱,只是一个旅人在异乡的收银台前,被一张失灵的卡片剥夺了话语权时,最本能的窘迫。
他可以面对千军万马面不改色,却会因为三十信用点的矿泉水而感到一种近乎天真的难堪。
少女没有打断他,也没有用那种居高临下的耐心等着他解释。
她只是微微歪了歪头,目光从他手中的卡上轻轻掠过,然后落回他的脸上。
她没有看那张不断闪烁红色提示的屏幕,也没有去按柜台下方那个可以呼叫保安的按钮。
三十信用点而已。
她看出来了。
这个白发的少年,不属于这里。
他的衣摆上沾着不同星系的风尘,眼睛里沉淀着不属于这片天空的、遥远的光。
他是一个旅人,一个正在穿过某个与自己无关的地方、恰好在此刻口渴了的人。
“这位先生,”她开口,语气里多了一层很淡很淡的、不易察觉的温度,“你是旅人吧?”
白厄顿了一下,点了点头。
“那你一定有很多有趣的故事。”
少女的嘴角浮起一个极浅的弧度,不是职业化的微笑,而是一种更私人的、带着几分真实好奇的期待,“如果你愿意讲一个给我听——这瓶水,就算我请你的。”
白厄沉默了一小会儿。
他看着面前这个素不相识的少女,看着那双安静地等待着的眼眸。
她的目光并不灼热,不像那些渴望从冒险故事中汲取刺激的听众。
她只是安静地等着,像是在等人讲一件很久没听过的事。
“……好。”
他讲起了匹诺康尼。
他没有提那个地方是全银河最负盛名的盛会之星,没有提那里的酒店大堂有多么富丽堂皇,没有提那些被镀上永不褪色之金的街道与永远灯火通明的空中回廊。
他只说那里有一个很安静的酒吧,藏在一条僻静小巷的尽头,门面低调得几乎要融进夜色里。
他说那里的老板娘是个很潇洒的人,给他们调了两杯酒,一杯叫黄金国,一杯叫再见吾爱。
他没有说那两杯酒是和谁一起喝的。
他只说她有一头粉色的短发,笑起来的时候眼尾会微微弯起。
他们在中央大道上奔跑,在观景台的长椅上看了一场人造的落日,在甜品店的橱窗前停了很久,橱窗里的灯光把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像是一张被小心折好的旧照片。
他的声音很平静,从头到尾都没有颤抖,也没有哽咽。
可他说着说着,语速却不自觉地慢了下来,像是在回味。
少女听完,没有说话。
她低下头,那双安静的眼眸在日光灯的映照下闪了一下,然后她拿起那瓶矿泉水,双手递给了白厄。
不是放在柜台上让他自己取,而是递过去的。动作很轻,却带着一种认真到近乎庄重的仪式感。
“这个故事。”她说,声音很轻,却无比郑重,“值一瓶水。”
白厄接过水瓶,瓶身的凉意重新贴上掌心。他微微欠身,道了声谢,转身向门口走去。
就在他伸手要去推门的时候,目光无意间扫过了门边那个小小的置物架。
架上散着几份过期的报纸和几本卷了边的杂志,最上面压着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的纸质很好,好到和这家简陋的便利店格格不入。
封口处盖着一枚深红色的火漆印,图案被压得不太完整,却依然能看出几分不容置疑的郑重。
收件人那一栏,写着一个名字——
塔薇娅。
他的目光还没来得及扫到姓氏,一只手便从旁侧伸过来,极快地抽走了那封信。
“那是我的。”
少女的声音响起。
依旧是那种轻而温和的语气,却在这一瞬间多了一层薄薄的、不易察觉的警觉,像是一扇原本半掩的门,被无声地合拢了。
她将信背在身后,脸上重新浮现出那个标准的、弧度恰到好处的微笑。
白厄没有多问,他只是点了点头,推开玻璃门,走进了门外的暮色里。
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拖出那声拖沓而熟悉的呻吟。
便利店里又安静了下来。
少女站在原地,维持着那个微笑很久——久到玻璃门外那个白色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街道尽头,久到头顶的日光灯又完成了一次明暗交替的微弱闪烁。
然后,她没有低头去看那封信。
她收起笑容,将信封对折,再对折,动作不紧不慢,像是在折叠一件已经决定丢弃的旧衣物。
然后她双手各捏住一端,沿着一道道折痕将它撕开。
纸张撕裂的声音在空旷的便利店里格外清脆,像是琴弦被一根一根地拨断。
她将碎片随手扔进废纸篓里,动作很轻,没有丝毫的愤怒或宣泄,像是在处理一件与自己无关的杂物。
随后,她的脸上又挂起笑容面对下一位顾客。
日光灯下,一片较大的碎纸在飘落时翻转了一下。上面隐约能看到一个词。
卡斯兰娜。
此刻,走出便利店的少年正站在街角,手里攥着那瓶矿泉水,愣愣地站在原地。
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街道上没有路灯,只有远处几扇窗户透出零星的光。
他低头看着手中这瓶水,瓶身冰凉,凝着细密的水珠,顺着指缝缓缓滑落。
这瓶水——
是从哪里来的?
他记得自己走进了一家便利店。
对,一家很小的便利店,夹在修理铺和砖墙之间,招牌上的霓虹灯缺了一角。他拿了一瓶水,然后走到收银台前——
然后呢?
一位收银员,穿着整洁的制服,说话的声音很轻。她接过他递过去的卡——不,他的卡好像刷不了——然后她替他付了账。
她长什么样子?
白厄站在街角,路过的风将他额前的白发吹乱,可他浑然不觉。他攥着那瓶冰凉的水,用力地回忆着,像是要从一团浓雾中打捞出一张清晰的脸。
头发是什么颜色的?
眼睛是什么样的?
说话的时候,嘴角有没有弯起来?
没有答案。
那片记忆像是被人用一把极锋利的剪刀完整地剪掉了,没有留下任何残边。
他只记得那双眼睛很安静——只有这一点印象,模糊的、没有形状的、却挥之不去。可除此之外,一片空白。
他站在暮色沉沉的陌生街头,握着一瓶来路不明的水,第一次感到一种与战斗、与失去、与死亡都无关的、纯粹的不安。
这瓶水是真的,冰凉的温度是真的,掌心凝出的水珠也是真的。可他记不起是谁把它递给他的。
那个人来过,存在过,替他付了账,听了他讲的故事,然后——
他忘了。
小剧场
“你好。”
“我能为您做些什么,先生?”
“我的这张卡好像出了些问题,你能帮我看看吗?”
“好的。”
“一切正常,先生。”
……
“咳咳,果然,还是差一点吗?”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你是指我的研究吗?”
“不,是指你的行为。”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故意召开俱乐部会议,将自己的研究方向公之于众,在明知自己会被我追杀的情况下没有给自己留下哪怕一条后路,为什么?”
“如果只是想要活着的话,我干嘛公开自己的研究方向呢?现在,划开我的喉咙吧,别浪费时间了,寂静领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