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班路上，晨光正从行道树间洒下来，把路面照得发白。
凯文走在前面，步伐不急不缓；雷电芽衣跟在他半步之后，两人都没怎么说话，像两个刚从同一屋檐下出来、还带着点未散尽倦意的上班族。
空气中浮着早起面点铺子飘来的麦香，街边陆续有店铺拉起卷帘门，轱辘声与扫帚擦过路面的轻响混在一起，是这座庭院外头最寻常的一个清晨。
就在经过一处种满矮牵牛的花坛时，一个坐在折叠小马扎上的算命先生忽然探出身来，神神秘秘地拦住了凯文。
她脸上架着一副大得有些可笑的黑色圆框眼镜，镜片反着光，看不清眼睛；唇角下压，努力摆出一副高深莫测的模样。
她压低嗓门，用手里的竹签往凯文面前虚虚一指：“这位客官，我观你印堂发黑，必有血光之灾。今日出门，怕是不太平啊。”
说着，她又竖起一根手指，在那副廉价的黑框眼镜后头晃了晃，声音压得更低了些，像在宣告什么了不得的天机。
“只需一百，我便帮你渡了这一劫，保你平平安安。”
雷电芽衣听完，眉头都快拧起来了。
她转头看向凯文，眼神里写满“都什么年代了还有这种骗局”，又实在没忍住，低声嘀咕道：
“现在的骗子都这么嚣张的吗？”
凯文却没什么表情。
他甚至没问一句“你是谁”，只在原地站了一秒，随后便迈步朝那算命先生走了过去。
算命先生见他过来，厚厚的镜片后头立刻堆起笑，竹签在手里转了个圈，似乎正要把下一句台词编得更圆满些。
可还没等他把话说完，凯文已经伸出手，一把按住了他的肩膀。
那力道不大，却稳得叫人动弹不得。另一只手探过去，轻巧地摘下了她脸上那副大得过分的黑框眼镜。
“别装了，小识。我知道是你。”凯文的声音依旧很平，听上去像在喊一个该去上学的孩子别在路上胡闹。
被按住的人肩膀一垮，镜片后头那点装神弄鬼的架势登时散了个干净。
她撇了撇嘴，从鼻子里“切”了一声：
“真没意思，就不能让我把台词说完吗？”
她也不挣扎，只没好气地白了凯文一眼。
就在芽衣以为这出闹剧到此为止时，识之律者忽然瞪大眼睛，手往凯文身后猛地一指，声音又尖又急：
“快看，后面有只鬼！”
凯文没回头。
他仍按着她的肩，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可四周风里凭空卷起一阵细小的沙尘，像有谁调皮地拨动了周遭空气。
也就在这一眨眼的工夫，识之律者身子一矮，像条滑不溜秋的泥鳅，趁凯文抬手去挡风沙的空隙把马扎往怀里一抱，竹签、布幡哗啦一收，三两步便蹿进旁边的小巷里，只留一句拉得又长又得意的“拜拜啦”在晨风里散开。
芽衣站在原地，看着那空荡荡的花坛和地上被踩歪的一小丛草，好半天才吐出一句：“……她到底图什么？”
凯文没有答话，这场清晨的劫难，还没开始，就被掐灭在了襁褓里。
凯文到公司时，离迟到还差几分。
他刷了工牌，跟着一群同样行色匆匆的职员挤进电梯。
芽衣站在旁边，没人搭理她，她也乐得清闲，只歪着头看电梯门上映出的那点模糊晨光。
到了楼层，凯文走到自己工位前坐下，打开电脑。
屏幕上很快跳出一串串她看不太懂的字符与数据流，冷蓝的光映在他脸上，让他看起来更像一尊被搬进格子间的冰雕。
芽衣靠在隔板边，百无聊赖地看他处理邮件。
那些字母与数字滚得飞快，她看了一会儿便觉得无聊，转头去望窗外。
阳光已经升起来，城市像从夜里彻底醒了过来，玻璃幕墙反射的光亮得晃眼。
她正数着对面楼顶那几根避雷针，忽然听见一阵极有节奏的高跟鞋声由远及近。
那声音不慌不忙，一下下敲在光洁的地板上，清脆、利落，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气场。
一个高挑的银灰发女人在凯文工位前停下。
她穿着剪裁极合身的深色西装，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小截雪白的锁骨；银灰色长发被一丝不苟地束在脑后，只有几缕碎发垂在颊侧，让她冷艳的轮廓柔和了几分。
她手中托着一沓并不算薄的文件夹，腕间一块细表在日光下泛着冷光。
随后，她将文件往凯文桌上一放，力道不重，却像在放下一件再明确不过的命令。
“凯文，这些文件处理一下。”她的声音清冷而平稳，不带半点起伏，像一把被调得极准的标尺。
“是，布洛妮娅总裁。”凯文头也不抬，只应了一声，便伸手去接那沓文件。他的语气平淡得叫芽衣几乎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等等，布洛妮娅？！
芽衣猛地转过头，眼睛一下子瞪大了。
她看着眼前这个身形高挑、气质冷峻、全身上下都写着“精英高管”四个字的女人，再想想自己记忆里那个顶着双罗马卷的小萝莉，怎么都没法把这两道影子重叠在一起。
记忆里的布洛妮娅，个子才到她胸口，说话永远带着点奶粉味儿，会抱着吼姆玩偶蜷在沙发上打游戏，会在被琪亚娜逗急时微微鼓起脸颊。
而现在，她居高临下地站在凯文面前，连那份淡漠都带着成年后独有的威压。
布洛妮娅什么时候这么大了？！芽衣僵在原地，脑子里像被谁塞进了一团理不清的乱麻。
她脱口叫了一声：“布洛妮娅？你什么时候……”话没说完，布洛妮娅已经转身离开。那步伐没有一分迟滞，像从始至终都不知道这间办公室里还有另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