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电芽衣在黄金庭院的日子像被按进同一段轨道的火车,每天清晨在相同的时间醒来,踩着相似的晨光出门,穿过同一片花木,和同一个人并肩走向同一座城市。
她不是没想过这样的日子会不会一直持续下去,只是每次念头刚冒出来,便被早餐时爱莉希雅轻快的笑、梅比乌斯莫名其妙的怪话给打断了。
它们温热而具体,像反复播放的旧磁带,让人安心。
直到那天早晨,他们在街角等红绿灯时,她无意间偏过头,看见了商店落地玻璃上自己的倒影。
那是个长着鬼角的女人。
角从她额发间伸出来,不算太大,却弯出一点生硬的弧度,像两截从皮肤里长出的暗色骨头,被晨光描得清清楚楚。
她盯着玻璃看了好几秒,那张脸和自己一样,可那张脸又分明不是自己。
她猛地往后退了半步,脚下差点踩到凯文的鞋。
绿灯亮起来,周围的行人如潮水般向前涌去,只有她还僵在玻璃前,像被那片刻的倒影钉在了原地。
“凯文。”她忽然出声,眼睛仍望着玻璃里那个又像她又像别人的影子,声音听起来很轻,像被风一吹就要散了,“在你眼中,我是什么样的?”
凯文没有回头。
他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那面玻璃,上面映着他们两人并排站着的轮廓,被街边梧桐的枝影切得有些斑驳。
他没有迟疑,只平平静静地答道:“紫头发的女人。”
“漂亮吗?”她问,声音更轻了。
“漂亮。”
“好看吗?”
“好看。”
她终于转回头来,一双眼一眨不眨地盯着他,像要把他的脸连同所有细微的表情都按进自己眼底。
那是她惯常看人时极少流露的锐利,带着一种几乎要剖开他皮肉、撬出真话的狠劲。
“那——我长着角吗?”
她问,尾音极轻,却像一枚针,直直往他眼睛里探。
“没有。”
凯文说。
他仍和平时一样,脸上看不出一丝心虚或隐瞒,像在回答今天天气晴,像在重复一道早就知道答案的题。
他的眼睛很静,静得像是从来不会因为任何人的注视而起半点波澜。
“真的吗?”
芽衣没有移开视线,反而向前逼了半步,试图从他脸上那层薄薄的冷淡底下找出哪怕一丝躲闪。
可任她怎么看,凯文都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样子,连睫毛都没有多颤一下。
“快走吧,别迟到了。”
凯文说。
他终于抬脚,很自然地从她身前绕过去,声音落进熙攘的人群里,比风还轻。
“哦。”
芽衣应了一声。
那口气像是一下子被抽空了,追不上刚才那点盘根错节的疑惧。
她最后望了那面玻璃一眼,倒影里的他们仍在并肩往前走,只是那个原本站在她位置上的女人,已经变回了她自己的样子。
长角的女人不见了。
晨光把玻璃照得发白,只剩街景明晃晃地贴在上面,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她不再多看,快步跟上了凯文。
夜幕低垂,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把归途铺成一条软金色的河。
芽衣和凯文一前一后走着,谁都没有说话。
白日里公司那些堆叠的表格、嘈杂的电话、来来往往的陌生面孔,都像被夜风一层层从身上剥了下去,只留下一点不真切的倦意。
她盯着地面上两人被灯光拉长又缩短的影子,看它们时而交叠,时而又被树影切散,像某种无言的节拍。
快走到黄金庭院附近时,凯文的脚步忽然慢了下来。
他偏过头,目光停在一家临街小店亮堂堂的橱窗上。
那是一家卖手工饰品的铺子,门脸不大,玻璃橱窗里却摆满了五颜六色的小物什,在暖黄灯光下显得格外热闹。
他只看了一眼,便转身推门走了进去。
芽衣没跟进去,只站在门口,隔着玻璃看他。
他弯下腰,在一个摆满发饰的小货架前挑拣,动作认真得有点过分。
很快,他便拿着一个粉色的小盒子走出来,盒面上系着条浅色缎带,在路灯光里泛着柔柔的光泽。
“你买了什么?”
芽衣好奇地凑过去,目光落在那只盒子上,又去看他的脸。
他脸上仍没什么表情,只是用掌根轻轻托着盒子,像怕那点缎带被风吹乱。
“一份礼物。”
凯文回答,声音很轻,像不愿在夜风里说破是谁的礼物。
“不想说就算了。”
芽衣不再追问,只撇了撇嘴,把视线转向前方。回到黄金庭院时,屋里仍亮着灯。
凯文没有立刻回房,只先上了楼,穿过一截半明半暗的走廊,在一扇虚掩的房门前停下来。芽衣跟过去,看见门缝里漏出的光还一跳一跳的,像有谁在屏幕前说话。
凯文没有推门,只是退开半步,静静靠在门外。
房内时不时传来爱莉希雅轻快温软的声音,像在对谁道晚安,又像正笑着和屏幕里的观众闲聊。
凯文就那么站着,像一株在夜里也能把自己站成风景的树。
直到屋里安静下来,那扇门才从里面被人拉开一条更宽的缝。
爱莉希雅探出脸来,粉发柔柔地披在肩头,瞧见门口的凯文,先是一愣,随即弯起眼:
“凯文,在外面等急了吧?快进来吧。”
她的声音里还带着刚结束直播的余温,像一杯没凉透的蜂蜜水。
凯文走进房去,将那只粉色小盒子放在她面前。动作不算轻柔,却带着一种被时间腌渍过很久的笃定与熟稔:
“送你的。”
爱莉希雅睁大眼睛,像只被忽然投喂的猫,惊喜地接过盒子,三下五除二拆开缎带。
盒盖掀开,里面安静地躺着一只做工简单的粉玫瑰发卡。
花瓣不大,颜色却很正,像刚从庭院里那丛玫瑰上摘下来的。
她将发卡取出来,对着光端详了几秒,才抬手别在鬓边。
几缕粉发被发卡轻轻拢住,那朵小小的玫瑰便开在她的发间,衬得她整个人都像亮了一度。
“好看吗?”
她歪过头,眼睛亮晶晶地看他。
“嗯,很好看。”
凯文点了下头。他没笑,但声音像被这满室暖光浸过,竟也软了几分。
爱莉希雅便又笑起来,用指尖拨了拨鬓边的发卡,又往他那边靠了靠。
窗外的风吹动树影,在他们身上轻轻一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