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启粮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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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第11章 天师辟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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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启元年六月二十八,卯时的露水还凝在通政司的铜狮爪上,左光斗的密奏已如一片带刺的枯叶,被驿卒捧进了乾清宫的晨雾里。通政使亲自拆了火漆,见那“都察院左佥都御史左光斗”的朱印渗着墨痕,便知是封劾章,不敢耽搁,踩着阶前的薄霜直往暖阁去。

此时朱由校刚用过早膳,正对着案上的夹板船模型出神,樟木的清香里混着太监们呵出的白气。王安捧着密奏进来时,见皇帝指尖在船舷的炮位上摩挲,那处刚按登州林氏的建议磨出个微小的倾角。“陛下,辽东六百里加急,左御史的。”

朱由校头也没抬:“是军饷核销的事?”他记得左光斗昨日该卸任启程了,算算脚程,此刻该在辽阳到广宁的官道上,车轮碾着冻土,或许正骂驿卒赶得慢。

“不像。”王安的声音压得极低,密奏的封皮在他手里微微发颤,“是……劾章。”

朱由校这才抬眼,接过密奏时,指腹触到纸页上的凹凸——是左光斗惯常的蝇头小楷,笔锋如刀。他展开纸,文言的字句像冰碴子往眼里钻:

“为陈邪术乱军、天恩僭越事,恭请圣裁事:

窃惟辽东用兵,赖将士用命,庶几有今日之暂安。然近闻军中异象迭生,画像能灼人肌,炊锅可自生饭,盐巴粮草不请自来,此非盛世祥瑞,实乃乱政之兆也。

夫练兵者,本于操戈、习阵、明赏罚,非恃丹青符咒。今通州新军恃画像为能,老兵经验尽废,以红圈烫肤为规矩,是弃祖宗练兵之法于不顾也。若敌突至,画不能挡箭,圈无以御刀,此辈速成之兵,恐为鱼肉耳。

又闻前线炊锅自生咸饭,盐米凭空而至,臣虽愚钝,亦知府库之储,非天降地出。此等异事,纵解一时之急,然士卒疑为神怪,民氓传为妖法,长此以往,谁复信朝廷法度?谁复重农耕桑麻?

臣查《大明会典》,凡军饷、粮草、军械,皆有定数,非钦命不得擅动,非功赏不得滥施。今画像练兵,是越俎代庖,以术代法;炊锅生饭,是僭越天权,以奇代常。臣虽离辽东,然边关之事,不敢或忘。伏请陛下明示:此等异术,究竟是天授还是人为?若为天授,当诏告天下,正名其义;若系人为,当治操弄者之罪,以正纲纪。

臣左光斗,于辽阳至广宁途中叩奏。天启元年六月二十七。”

朱由校的指尖猛地攥紧,纸页在掌心皱成一团。樟木模型“啪”地掉在地上,船帆的绢布被撕出个口子,像只被揉碎的白鸟。“混账!”他突然一脚踹翻御案,砚台里的墨汁泼在明黄色的地毯上,晕开大片乌青,“他左光斗在辽东吃着朕运去的番薯干,看着火铳炸膛从十七杆降到三杆,现在倒来教训朕什么是祖宗之法?”

王安慌忙跪地,额头抵着冰凉的地砖:“陛下息怒,左御史也是……”

“也是吃饱了撑的!”朱由校的吼声撞在暖阁的窗纸上,惊得檐下的鸽子扑棱棱飞起,“他当朕愿意弄这些画像?当年萨尔浒,他怎么不跳出来说祖宗之法能挡八旗铁骑?!”他喘着粗气,目光扫过案上散落的塘报,其中一份正是赵率教报来的“赫图阿拉降顺,军中粮草尚可支撑月余”,旁边用朱笔圈着“盐巴充足,多亏上月‘天赐’之数”。

“去!”朱由校指着门外,声音因愤怒而发颤,“去请龙虎山张天师,让他即刻进宫!就说……就说朕要问他,六丁六甲是不是真能帮着做饭!”

王安连滚带爬地出去,心里却叫苦不迭。张天师昨天才为祈雨的事来过,此刻怕是还在回龙虎山的路上,这六百里加急请人,少说也得三日。可他不敢违逆,只吩咐小太监快马加鞭,务必让天师知道“圣躬不豫,急召问事”。

暖阁里只剩朱由校一人,他捡起地上的船模,手指抚过撕裂的帆。登州林氏说“海风大时炮弹会偏”,左光斗却说“画不能挡箭”,这些人都懂,可谁懂他夜里看着收心盖显化的萨尔浒尸山时,心口那股子疼?

辰时三刻,御案被重新摆好,墨渍用香灰掩了,可地毯上的乌青像块洗不掉的疤。朱由校坐在案后,看着王安拟的旨意草稿,上面写着“左光斗所奏,着部院议处”,他却觉得这行字像在嘲笑自己。

“换个说法。”他拿起朱笔,在“议处”二字上打了个叉,“说‘左御史忠直可嘉,然军中诸事,另有原委,已命张天师核实,不日便有定论’。”

王安愣了愣:“陛下,张天师还没到……”

“那就等他到了再说!”朱由校把笔扔在案上,“告诉通政司,这几日辽东的奏报,不管是谁的,先压一压。”他忽然想起什么,“左光斗的驿车走到哪了?”

“回陛下,按路程,此刻该过三岔河了。”

“传旨给广宁卫,”朱由校的声音沉下来,“说‘左御史旅途劳顿,着地方官好生款待,不必急着赶路’。”

王安心里一凛,这是明着把左光斗留在半道上,等这边圆了谎再说。他躬身应是,退出去时,听见皇帝在后面低声骂了句“腐儒”,声音里带着点说不清的疲惫。

巳时的阳光透过窗棂,在御案上投下长方形的光斑。朱由校又拿起那艘夹板船模型,用胶水粘好撕裂的帆。收心盖在案角微微发烫,他知道,那些炊锅里的饭、凭空出现的盐,都是这东西的功劳——上次赵率教报粮草告急,他夜里对着收心盖默念“若能解辽东燃眉”,次日塘报便说“天降粮草,军心大振”。他原以为是好事,却忘了左光斗这样的人,眼里容不得半点“不合规矩”。

“陛下,张天师到了!”王安的声音带着惊喜。

朱由校抬头,见个穿着杏黄道袍的老道被引进来,手里还攥着拂尘,袍角沾着尘土,显然是一路小跑进来的。正是龙虎山第52代天师张应京。

“臣张应京,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老道的声音有点喘。

“免礼。”朱由校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天师一路辛苦,先喝口茶。”

张应京谢了座,接过茶盏时,手还在微微发抖。他虽常被召入宫,可从没见过皇帝脸色这么难看。

“天师,”朱由校开门见山,“近日军中有些流言,说什么六丁六甲帮着做饭,画像能教人打仗,你怎么看?”

张应京心里咯噔一下,他在路上已听小太监说了个大概,此刻便顺着话头道:“陛下,此乃无稽之谈!六丁六甲掌雷霆,司刑罚,怎会管炊事琐事?至于画像,不过是军中用来记招式的,哪有什么法术?”

“可左御史的奏报里说,画像能烫人,锅里能生饭,这又怎么解释?”

张应京放下茶盏,稽首道:“陛下容禀。臣闻辽东之地,自萨尔浒后,军民皆感念陛下恩德,是以练兵格外用心,所谓‘画像烫人’,怕是新兵操练时过于紧张,误将日晒当作神罚;至于‘炊锅生饭’,更可能是军中伙夫为鼓舞士气,故意传扬,实则是节省口粮,匀出来的余粮。”

朱由校盯着他:“那盐巴和粮草呢?赵率教报说‘天降’,总不能也是伙夫匀出来的。”

张应京眼珠一转,道:“陛下忘了?前几日臣为辽东祈福,曾言‘天道酬勤,民心即天心’。依臣看,那不是天降,是当地辽民见官军辛苦,偷偷捐献的!他们怕官府不收,便趁着夜色送到营外,久而久之,就传成了‘天降’。左御史远在辽阳,怕是没细查,才信了这等传言。”

这番话来得又快又圆,朱由校听着,忽然笑了:“天师是说,这些都是误会?”

“正是!”张应京抚着胡须,“所谓‘异象’,皆因民心所向,加上些许传言附会。若真有六丁六甲相助,臣这个天师,反倒要请罪了——连自家神仙的动向都不知道,岂不是失职?”

朱由校拿起左光斗的密奏,递给张应京:“那这奏疏……”

“左御史是忠臣,”张应京看了几行,便放回案上,“只是太过较真。臣愿修书一封,向他解释其中原委,说清‘异象’实为‘民心’,让他不必挂怀。”

朱由校点点头,心里的石头落了大半:“如此甚好。另外,”他话锋一转,“传令下去,说‘近日军中流言,皆系妖人作祟,混淆视听,现经张天师核实,纯属虚妄。今后若有再敢妄言六丁六甲者,以妖言惑众论处’。”

张应京心里明白,这是要把“自生饭”的能力在边军中彻底禁了。他躬身道:“陛下圣明。天道运行,自有常序,太过显露,反倒不美。”

午时,张天师的手书和朝廷的旨意同时发出。旨意里说“画像练兵,实乃辽民感念天恩,自发效仿;粮草盐巴,系地方百姓捐献,左御史偶听流言,不足为怪”。结尾还加了句“左光斗着即回京,沿途所见军民捐献之事,可详加记录,以彰民心”。

朱由校看着旨意发出,忽然觉得有些累。他让王安摆上棋盘,自己执黑,对着空棋盘落子。收心盖在眉心微微颤动,他知道它在说什么——那些能力并未消失,只是被藏得更深了。

未时,辽东的塘报送到,说爱新觉罗的迁徙队伍已过辽河,正往山海关去。代善派人事先通报,说“愿遵朝廷旨意,即日便启程赴山海关”。

朱由校看着那画,忽然想起左光斗密奏里的话:“若敌突至,画不能挡箭”。他拿起朱笔,在画旁批了句“此乃按图索骥之法”。

申时,广宁卫报来,说左光斗的驿车在三岔河渡口坏了,地方官正派人抢修,估计要耽搁两日。朱由校冷笑一声,把塘报扔在一边。

酉时,夕阳把紫禁城的角楼染成金红色。朱由校站在午门城楼上,望着远处的通州方向,那里隐约传来操练的呐喊。他知道,那些新兵还在对着画像练习,红圈烫在额角的疼,或许能让他们记得更牢些。

“陛下,该翻牌子了。”王安轻声提醒。

朱由校转身下楼,晚风吹起他的龙袍下摆,像面沉重的旗。回到乾清宫,铜盘里的绿头牌泛着微光,他的指尖划过,最后停在“杭州陈氏”上。

这女子是上月新进宫的,听说祖上是杭州的丝绸商,性子温静,不会像登州林氏那样,指着船模说“海风会偏”。

戌时,陈氏被引到钟粹宫,手里捧着个锦盒,里面是她亲手绣的荷包,针脚细密,绣的是西湖的断桥。她跪在地上,听见皇帝走进来的脚步声,却不敢抬头。

朱由校坐在榻上,让她近前。陈氏怯生生地挪过来,将荷包呈上,指尖微微发抖。

“你是杭州人?”他问。

“是。”她的声音像浸了水的丝绸,软软糯糯的。

“杭州的西湖,这个时节该有荷花了吧?”

陈氏愣了愣,没想到皇帝会问这个,连忙回道:“回陛下,西湖的荷花要到六月底才开,眼下该是荷叶最盛的时候。”

朱由校笑了,接过荷包放在鼻前闻了闻,有淡淡的莲香。他忽然觉得,比起辽东的血、左光斗的奏疏,还是这软乎乎的莲香,更让人能喘口气。

“给朕讲讲西湖的事吧。”他靠在榻上,闭上眼睛,“说些不打仗、不练兵的。”

陈氏迟疑了一下,轻声说起苏堤的柳、三潭的月,说起她小时候跟着父亲去湖上采莲,船桨搅碎了满湖的霞光。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发现皇帝已经睡着了,眉头却还微微皱着,像在梦里还在跟谁较劲。

她悄悄退到外间,看见王安守在门口,对着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窗外的月光落在皇帝的龙袍上,像层薄薄的霜。

更漏滴答,六月二十七的夜,还很长。左光斗的驿车在三岔河渡口等着修,张天师的手书在路上打着转,辽东的明军正吃着新到的粮草,而乾清宫的榻上,皇帝的梦里,或许终于没有了画像和尸山,只有一片接天的荷叶,在西湖的风里轻轻摇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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