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傍晚，第一架运八运输机的轰鸣声从南面天际传来时，机场跑道上已经清得干干净净。
后勤部的五辆卡车整齐地停在跑道尽头，每辆车旁边站着两名持枪战士，张大彪坐在头一辆车的驾驶室里，手里夹着半根没点着的烟，眯眼看着天空里那个逐渐放大的影子。
飞机着陆，滑行，稳稳停在跑道中段，随后脱离跑道进入停机坪。
飞机停稳，舱门打开，后勤人员迅速行动。
一袋袋粮食从机舱里递出来，搬入卡车车厢。
张大彪跳下车，站在旁边数着数，嘴里嘟囔着什么。
车上装了多少？他从口袋里掏出记录本。
十七吨半。地勤班长报了个数。
好，记上了。赶紧卸，第二架还有二十分钟到。
卸货装车一气呵成。
张大彪看着最后一袋粮进了车厢，拍了拍车帮，朝司机喊了一声：走，回城。
车队沿着公路往南昌城开。经过城北路口的时候，路边已经自发聚集了不少老百姓，伸着脖子往车队这边看。
有人看到车斗里码得整整齐齐的麻袋，脸上露出愣怔的表情，随即像明白了什么，互相推搡着交头接耳起来。
城中心的临时指挥部里，赵刚正对着桌子上的地图和笔记本跟林天汇报。
第一批粮食已经进到供应点了，城南两个点每个铺了十五吨，城中一个铺了十吨，剩下的存在城北储备仓库里，留作机动。”
“按照每户每人限购的量，这批粮足够供应全城五天。
林天坐在桌边，手里转着一支铅笔：城里面供应点开张的事，居民反映怎么样？
好得很。赵刚翻开笔记本。
今天早上去排队的人比昨天多了将近一倍，秩序还行，巡逻队从头到尾盯着，没出乱子。”
“有人反映说价格便宜得不敢相信，比旧政权时候的平价还要低一半。”
“几个老大娘排队的时候就哭了，说多少年没见到这个价钱的粮了。
林天点点头，铅笔在手指间停住了：供应点得继续稳住。老赵，我有个想法，这批粮咱们不能让私人商贩经手。”
“你去通知南昌地方政府的接收同志，让他们出面建立供销系统，所有粮食由地方政府直接负责平价销售，部队只负责监督和维持秩序，不插手经营。”
“卖多少钱，怎么卖，卖给谁，都由县政府的同志定。”
“但有一条，不准涨价，不准囤积，不准搞黑市买卖，发现一起处理一起。
赵刚眼睛微微一亮：不让私人插手，这个对。”
“南昌城里那些旧商号，有些人手上还攥着粮囤和仓库，等着我们从外面运粮进来跟他们买，然后他们再加价卖出去吃差价。”
“要是政府直接从源头供应，他们就没机会了。
所以我才让县政府的同志出面。林天把铅笔往桌上一丢。
供销系统建起来之后，让下面的人贴着公告，让老百姓知道政府平价供粮，让那些想囤货居奇的人死了这条心。”
“谁要是敢在边上收粮食再高价倒卖，先讲道理，讲不通就让李云龙的人去跟他讲讲什么叫人民政府的规矩。
赵刚合上笔记本站起来：这事我亲自去跟县政府的负责同志对接，今晚就把供销系统的人手和供应点排出来。”
“明早开始，每个点再增加一个登记窗口，加快速度。
他刚走到门口，值班参谋又推门进来递了一份电报。赵刚接过来扫了一眼，转身折回来了。
周边几个解放区也有消息了。赵刚把电报递给林天。
抚州方面说，他们那边有批余粮，大概三十吨，已经装车准备往南昌运了。”
“樟树那边也有二十吨左右，走水路沿赣江上来，这两天就能到。”
“还有几个小县城的回复也到了，数目不大，但都在往这边凑。
林天接过电报看了一遍，嘴角慢慢向上弯了一弯：好啊。光是咱们外运还不够，周边解放区互相支援，这才是正路子。”
“告诉抚州和樟树的同志，粮食到了南昌直接交供销系统，由地方政府统一调配，不走私人渠道。”
“他们辛苦了，等南昌稳下来，咱们这边缓过劲了再还他们的情。
赵刚从口袋里掏出一支钢笔，在电报背面记了几笔：我这就让通讯班给各解放区回电。”
“对了，丁伟那边还有第二批空运的计划，明天早上三架运八从沈阳起飞，预计中午到，加上今天到的第一批，总共到位的粮接近两百吨了。
林天站起来伸了个腰，肩膀的骨节咯嘣响了两声。
他走到窗前，院子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几盆新搬来的秋菊，黄色和白色的花挤挤挨挨地开了一盆，在傍晚的余光里打着小小的一片暖色。
明天供销系统一开，让张大彪带人在几个供应点之间巡着点。”
“不光是为了防人闹事，也让他眼睛盯着，看有没有人在附近打转、探头探脑记东西。”
“明面上是维护秩序，暗地里把潜伏的那些尾巴一起揪了。
李云龙那边已经在排查了。赵刚把笔记本塞进兜里。
他下午带着人把几个老商号的人挨个走了一遍，请他们喝茶聊了聊，没说别的，就是告诉他们政府平价供粮的政策，让他们别掺和粮食的事。”
“挺管用，那些老掌柜的本来心里还在盘算怎么抬价，听完之后安静了不少。
李云龙那脾气，喝茶聊天的工夫能把人吓得后背冒汗。
林天笑了一声，行，那就这么定了。晚上我让食堂加个菜，跑了一天了，你也歇歇。”
“明天一早供销系统的人到位之后，你盯着看半天，有什么问题及时调整。
赵刚点了点头出去了。
林天重新坐回桌边，拿起那封电报又看了一遍，然后压在文件夹里。
窗外天色已经暗下来，院子里的秋菊在暮色中只剩下模糊的一团团影子。
远处城南方向隐约传来收摊的吆喝声，是供应点今天的粮食卖完了，工作人员在清理台面。
他靠着椅背闭上眼睛，心里盘算着明天的安排。
抚州和樟树的粮明天到，空运的第二批明天中午落地，加上今天的存量，南昌城的粮食至少能撑到十天后。
十天的缓冲期，足够铁路上的物资慢慢摇过来了。
锅里有米，灶下有柴，老百姓的心就安了。心安了，这城才能真正活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