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林天醒了的时候,孔捷已经不在营房了。他出来的时候,看到孔捷正蹲在仓库门口的台阶上,手里端着一碗粥,跟一个穿着工装的技术人员说话。那人手里拿着一个卷起来的图纸筒,说话的时候一边比划,一边用鞋尖在地面上画了个粗略的轮廓。孔捷听着,没有打断,偶尔点一下头,等那人说完了才开口回了几句。那人听完,收起图纸筒,转身朝工地那边走了。
孔捷端着粥碗站起来,看到林天站在营房门口,朝他走了几步过来。
醒了?灶上还给你留着粥,在锅里闷着,应该还是热的。
刚才那个人是谁?
新来的通信工程师,姓刘,前天刚到。他看了一下现有的布线方案,觉得可以优化一下传输路径,说能减少信号衰减。我让他先拿个具体方案出来再定。
这种技术上的事,让专家说了算就行。你负责调度资源,他们负责技术方案。
我也是这么跟他说的。他只管提方案,材料和人我来协调。
林天转身往灶房走,孔捷跟在他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进了灶房的门。
林天揭锅盖盛了粥。粥还温热,表面的米油已经凝成一层薄薄的膜,他用筷子挑开,搅了搅,端着碗在灶台旁边的矮凳上坐下,孔捷也在对面坐下。两个人中间隔着灶台,灶膛里还余着几块暗红色的炭火,热量隔着厚厚的灶壁渗出来,被清晨微凉的空气中和掉,只剩下一种若有若无的温暖,在两个人的膝盖和脚踝附近保持着一种不明显但确实存在的热度。
今天还走吗?
明天再走。今天再待一天,把事情再过一遍。
那正好。上午有一批水泥和钢筋要送到,数量不少,卸货的时候需要有人在现场盯着。不是担心出什么问题,是这么多东西堆在仓库门口,总要按顺序摆放才能方便取用。
下午我可以跟周工他们碰个头,听听他们后续的施工计划。
他们现在正在解决的是场坪平整度的问题,几处关键坐标点的高程与图纸存在偏差,可能需要补填,也可能需要挖掉一部分土层,下挖量目前还没有最终确定。等下午方案定下来,你当面听他们说说,比看报告更清楚。
林天喝了一口粥,粥的热度顺着食道蔓延下去,在胃里慢慢散开。他把碗放下,目光落在灶台旁边堆放的一捆旧电缆上,外面的绝缘皮已经磨损脱落了几处,露出里面的铜线,在灶膛余火的余光里泛着暗红的光。
这批专家来了之后,你觉得他们跟工程兵的配合怎么样?
比预想的好。工程兵尊重技术,专家也尊重现场的实际情况。开始几天的确需要磨合,双方各自的节奏和习惯不一样,沟通起来需要一点时间适应。技术人员提出的方案往往理论上是完整的,但现场的实际条件可能会有偏差;一线施工的人习惯用最简单直接的方法解决问题,对细节上的理论依据不够重视。两种思路需要在干活的过程中逐步找到平衡点,不能靠某一方面单方面妥协。现在基本理顺了,遇到问题,双方坐下来谈,谈完就干,不会因为意见不合就卡住不动。
那就好。这个项目最怕的不是工程难度大,是内部先把精力耗在沟通成本上。
我观察了一段时间,只要任务明确、分工清晰,技术人员和施工人员之间的配合就能顺畅起来。一旦有人因为职责不清而互相观望,效率就会明显下降。所以我对各工种的任务边界做了重新划分,确保每个人都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不用等别人示意才动手。
你这个办法好。边界划清楚了,就不用把精力花在协调上。
孔捷把碗里的最后一口粥喝完,把碗放在灶台上,站起来的时候顺手把两只碗叠在一起。他低头看着自己的碗沿在灶台边缘停留了片刻,像是在等水珠从碗底渗出来,又像是在想什么别的事情。
还有一件事,我想提前跟你说一下。他说,按照目前的施工进度,场地平整和基础施工会比原计划提前一些完成。如果后续的设备安装不能及时衔接上,中间会出现一段停工的空档期。我建议你提前跟后方协调好设备到货的时间节点,避免设备供应拖累施工进度。
你说得对。设备安装的衔接确实不能只看施工进度,还要兼顾设备的生产和运输周期。我会让后方那边把设备的到货时间再往前推一推,确保跟得上。
另外,如果后续还能再调一批技术工人过来,会更好。目前的施工队伍从数量上看勉强够用,但后续的工序复杂度和精度要求都在提高,现有的技术水平应对当前的施工任务没问题,但后面安装阶段的难度更大,需要更熟练的技工。
我把这个也列进去。等第二批物资调配方案出来后,再统筹补充一批有经验的技工过来。
林天把碗放到灶台边的水盆里,水面晃动了一下,碗沿沉下去一半才停住,边缘的一圈油花在水面上散开又聚拢,在光线里泛着细碎的光点,慢慢向四周扩散开,然后停在盆壁边缘不再动了。
他直起身,目光在灶台边沿停留了一瞬,像是在心里把刚才那段对话的最后几行重新折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任何需要带回后方的信息。
那我下午跟他们碰完头,晚上把新一批物资的协调方案定下来,明天带回北平。
好。那你去忙吧。
林天转身走出灶房。外面的光线已经彻底亮了,营房门口有人在清扫地面,扫帚在水泥地面上发出均匀的沙沙声。
远处的仓库门口有人在卸车,几辆卡车排成一列,车尾朝向仓库大门,有人在车旁指挥,喊话声被风吹得时远时近。
他没有直接往仓库那边走,而是沿着营房前的土路慢慢走了一段。
走到路尽头的时候,他停下来朝远处的工地望了一眼,视线尽头,施工区域的地面上已经开始出现一片浅灰色的场坪轮廓,边缘笔直,在晨光里清晰可见。他知道,再过两三个月,这里的模样会变得完全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