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沈飞推开了白鸽的屋门。屋里很暗，窗帘拉着，只在靠近窗台的地方透进来一线窄窄的晨光。白鸽坐在床边，披着一件旧棉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床头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水，和一本摊开的《论语》，翻开的那一页已经被翻过太多次，书脊处的纸已经泛出了一层浅褐色。她听到门响，抬起头，看到他，没有说话，只是往旁边挪了挪，示意他坐下。沈飞在床边的凳子上坐下来，等着她开口。
白鸽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我不知道从哪说起。”她把那本摊开的《论语》合上，放在枕头旁边，两只手交叠着放在膝盖上。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过了一会儿，她忽然开口问道：“你听过‘钥匙’这个名字是怎么来的吗？”沈飞摇头。白鸽说：“是h起的。他那时候还年轻，还在第七实验室做研究员。委员会让他筛选基因样本，他没按委员会的要求做。他自己偷偷筛了一遍，筛出那些不同的人，给他们起名叫‘钥匙’。”
她说话的时候没有看沈飞，目光落在窗台上那线晨光上，像是隔着那道光在看一个很远的地方。“那时候还没有‘蜂王’这个概念。只是觉得，这些人不一样。”她顿了顿，“你父亲是h筛出来的第一批人里的。他后来才知道自己是钥匙。知道了之后，他没有躲。他做了他该做的事。”
白鸽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别人的事。沈飞坐在旁边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她。白鸽像是讲完了一段话，沉默了片刻，然后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小布包。布包不大，用一块褪色的蓝布包着，边角已经磨起了毛。她把布包放在膝盖上，一层一层打开，里面是一张旧照片和一枚很小的钥匙，材质比沈飞口袋里的那把黄铜钥匙更老。
“这枚钥匙，是我当年在第七实验室的柜子钥匙。里面没有什么重要东西，是我自己的私人物品。但我一直留着。”她把钥匙递向沈飞，沈飞接过去，小小的，金属已经被磨得发光。白鸽又说：“那张照片，是我离开第七实验室前拍的。上面只有一个人——你父亲。”沈飞拿起那张照片。照片上的父亲很年轻，穿着一件旧军装，靠在一辆吉普车旁边，没有看镜头，正侧头看向远处，像是在等什么人。
“他那时候还不知道自己会死。”白鸽的声音从旁边传来，轻得像窗外的风。“但他已经在准备了。”沈飞看着照片上父亲的脸，二十多岁的父亲，年轻，瘦削，面容比记忆中的更青涩一些。沈飞把照片翻过来，背面写着一行字，字迹已经褪得很淡了，但还是能辨认出来：“国峰，1981年春。”
白鸽又沉默了一会儿。“你父亲当年也拿过一把钥匙。和这把差不多大小。他把它挂在自己脖子上，从来没有摘下来过。”沈飞沉默了。他从来没有见过父亲戴过那样的钥匙。但在离开部队前，他在家中的旧物里翻到过一条断掉的皮绳，那时不知道是做什么用的。现在他大概明白了。
白鸽把布包重新包好，放回枕头底下。“你来之前，我写了几句话，留给你。”她从枕头底下抽出一个信封，递给沈飞，“信不长。什么时候看都行。”沈飞接过信封，没有当场打开，放进了口袋里。白鸽说完这些，像是用完了力气，靠在床头闭上了眼睛。“去吧。外面下雪了。”沈飞站起来，走到门口，推开门，外面确实在下雪了，细细密密的，像昨天夜里落下来的那种，轻轻的，无声无息的。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把门轻轻带上。
幽灵坐在磨坊门口，低着头，手里拿着那个木头小人，正在用小刀慢慢地刮。他刮得很慢，像是今天也不着急把它做完。小雨蹲在他旁边看着，她没有说话，幽灵也没有说话。他刮完最后几刀，用拇指把表面的木屑抹掉，然后把那个小人翻过来看了看，又翻过去看了看，端详了一会儿才递给她。小雨接过去，翻来覆去看了半天，“是个小兔子！”幽灵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看着她。
沈飞站在远处，看到幽灵把那个小木头兔子递给小雨。他没有走过去，只是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自己屋里走。陈岚在门口等他，他没有问她怎么知道他回来了，只是推开门走进去。
陈岚看着他，先是他的脸，然后是他手里的那个信封。“白鸽给的？”沈飞点头。“她让我以后再看。”陈岚没有追问，转身去倒了一杯热水，放在桌上。沈飞在桌边坐下来，把信封放在桌上没有拆，只是看着窗外的雪。雪还在下，细细密密的，落在院子里，落在屋顶上，落在幽灵和小雨两个人坐着的磨坊门口。
夜深了。沈飞在灯下拆开了那个信封。白鸽的笔迹很稳，字不大，一行行排得很整齐，像是反复斟酌过才落笔的。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沈飞，我这一生，做过对的事，也做过错的事。但有一件事，我从未后悔——就是当年在第七实验室，我把你父亲的名字从名单上划掉了。他没有被选中成为蜂王。他是自己选的路。”
沈飞看着这几行字，看了很久。窗外雪还在下，很轻很静。他把信折好放回信封，收进枕头底下。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白茫茫的雪地。远处，磨坊门口的灯还亮着，幽灵已经带着小雨回屋了，只留下那把磨坊门口的小木凳，上面落了一层薄薄的雪，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