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动作很细微,不是笑,更像是一种被某句话触动了什么的反应。
孙帅。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比方才轻了几分。
你方才说,强行出兵,大乾要五年才能缓过来。
可你有没有想过------
咱们其实可以不强行出兵?
这话一出口,厅里的空气忽然变了一个质地。
孙武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庞统的目光凝了一瞬。
徐荣抬起头来,眼睛里闪过一丝困惑。
张休从太师椅上站起身,走到桌案边。他双手撑在桌沿上,微微俯身,目光从三人脸上逐一扫过。
朕跟李世民结盟的事,天下皆知。来春二月联兵伐明,这件事已经定下来了。咱们不出兵,就是背盟。背盟的后果,朕方才已经说过了。
可朕没有说,出兵一定要死战。
朕可以出兵,可以列阵,可以摆出要跟大明决一死战的架势。
可朕的兵,可以走慢一点,可以打稳一点,可以不急着往大明腹地猛冲。
朕可以牵着大明北境的兵力,让他们不敢动,让他们只能把十万、二十万大军摆在边境线上干瞪眼。
与此同时,李世民的大军从东面压上去------他打得越狠,大明的兵力就越往东调。等他把大明东境的防线撕开一道口子,咱们再从北面不紧不慢地压下去。
到那时候,大明的注意力都在东线,北境的防御就是空的。
张休直起身来,双手抱臂,目光在三人脸上停了一瞬。
朕要的不是头破血流的惨胜。朕要的是大唐在前面替咱们撞墙,咱们在后面捡漏。
朕要的,是用最小的代价,拿最大的地盘。
厅里安静了三息。
然后孙武的眼睛亮了。
那是一种很沉的亮光,像一块烧红的铁被从炭火里夹出来,表面暗红,可内里灼热。
他缓缓站起身来,抱拳躬身,声音比方才沉了几分,可尾音带着一丝压不住的锐意。
陛下圣明。
臣明白了。
臣会列阵,会推进,会把大明的北境守军死死钉在边境线上,让他们一步都不敢动。
但臣不会死战。臣会等,等到大唐在东线把大明的防线撕开,等到大明的兵力被调往东面,等到北境的防御变成空壳。
到那时候,臣再动手。
庞统站在一旁,嘴角微微勾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平直的线条。
他躬身道:陛下此策,虚实相间,进退自如。既不失约于大唐,又不损耗我大乾精锐。
此战,可打。
徐荣也跟着抱拳,声音里带着一股按捺不住的战意:末将的骑兵,可以在北境线上来回游弋。不打,可也不走。让大明的斥候每时每刻都看见咱们的旗子,让他们夜夜都睡不着觉。
张休转过身,走回太师椅前重新坐下。他端起那只粗瓷碗,把已经凉透的酒一饮而尽,然后把碗搁在桌上,发出一声轻脆的磕响。
那便这样定了。
来春二月,朕亲自率军北上,做给天下人看。
孙帅掌中军,庞统掌谋略,徐荣掌骑兵。
朕要让天下人都以为,大乾要跟大明决一死战。
可朕真正要做的,是把大明北境的兵力钉在原地,等大唐在东线撞出缺口之后,再收网。
他说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窗外的风忽然大了一些,吹得窗纸簌簌作响。
厅里的四只粗瓷碗里都已经空了,可酒气还残留在桌面上的空气里,混着炭火的暖意和夜风的寒气,在烛火下慢慢弥漫开来。
张休站起身来,走到窗边。他没有推开窗,只是把手掌按在窗框的木头上,感受着木头透过来的那层冰凉。
半个月之后,朕会以朝廷的名义向各路州府发一道诏令,征调第二批粮草和民夫。”
“大唐那边,朕会派快马去送一封信,告诉李世民------大乾已经在准备了,请他放心。
他的声音在烛火下显得比方才远了一些,像从某个更深的地方浮上来的。
至于大明那边------
让他们猜去吧。
半月之后,大秦清域。
商鞅的车驾到达清域州城那日,是个阴天。
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压在山脉的轮廓上,把那些原本还算巍峨的山脊线压得矮了几分。
官道两侧的田垄上还残留着前几日冻雨留下的薄冰,踩上去嘎吱作响。
一万甲士在城外五里处扎营,没有入城。
商鞅只带了三百亲卫和李斯一同进城。他换了一身青灰色的深衣,外头罩了一件半旧的皮裘,头上束着逍遥巾,手里没有拿任何兵器。
他坐在马车里,车帘半卷,看着清域州城的城门在视野里一点一点地放大。
城墙不算高,比大秦关中那些要塞矮了一截,可修得还算齐整。城头上的旗帜已经换成了大秦的黑底白龙旗,在阴天的风里垂着,不怎么飘动。
城门洞开了,两侧站着一排当地官吏。
打头的是一个五十来岁的中年人,穿着一件深绯色官袍,腰间的玉带磨得有些旧了,可那件官袍的料子不错,是蜀锦,在阴天的光线下泛着哑光。
他站在城门洞正中,双手交叠在身前,微微躬着身,脸上的笑容很客气,客气得有些过分。
商鞅下了马车。他站定之后先整了整衣冠,然后朝那人走了过去,步子不快不慢,像是走在自家后院里。
那中年人见他走过来,笑容更深了一些,躬身行礼道:下官清域州知州赵明远,恭迎商君、李大人。两位大人远道而来,一路辛苦了。
商鞅在他面前站定,微微颔首,没有笑。
赵知州,本官奉陛下之命前来清域推行新法,赵知州在此为官数年,对地方情形想来十分熟悉。今后少不得要劳烦赵知州多多配合。
赵明远连声说不敢不敢,侧身做了个的手势,引着商鞅和李斯往城内走去。
城门内的主街上已经清过了,两侧站着手持长矛的州兵,甲胄擦得很亮,可那些兵丁的眼神有些发虚,落在商鞅和他身后那三百亲卫身上时,不由自主地往后缩了缩。
商鞅走在主街上,目光扫过两侧的铺面和民居。
铺面的门板大多关着,少数几间半掩着门缝,缝隙里透出几道打量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一瞬,又缩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