济南府。
春末的风从南面灌进来，带着黄河边湿润的水汽和田野里麦苗初穗的气息，掠过济南府城墙上那面被连日暴晒得褪了色的字帅旗，在城楼飞檐下的风铃间穿梭，发出一阵细碎而清脆的叮当声。
可城墙上没有人注意那风铃的声音。
所有人都在忙。
搬运砖石的民夫排成一条长龙，从城东的采石场一直延伸到城西的城墙根下，灰黄色的尘土在他们脚下扬起，在日光中凝成一道绵延不绝的尘雾。
木匠在城楼顶部加固梁柱，锤声从早响到晚，像一面永远敲不完的鼓。
铁匠铺的炉火三天没有熄过，新打的枪头和箭镞堆满了库房的地面，在火把的光照下泛着一层暗沉沉的铁灰色冷光。
徐达站在北门城楼上。
他已经在这里站了整整两天。
从即墨方向传来的斥候报每隔四个时辰就到一次，每次都是同样的内容——即墨还在打，还没有丢，还没有破。
可今天该到的斥候没有到。
徐达从辰时站到午时，又从午时站到申时。
日光从东面的城墙移到了西面的城楼，把他的影子从长变短又拉长，在地面上拖成一道被反复折叠的暗色线条。
风还吹着，可城墙上那些忙碌的声音不知什么时候稀疏了一些。
有人停下来朝北面张望，有人放下手里的砖石侧耳听着什么，有人站在垛口后面手搭凉棚望着官道的尽头。
那条官道从北面延伸过来，穿过一片返青的麦田和几座低矮的土丘，在午后的日光下泛着灰白色的光，像一条被晒干了的河床。
官道上什么都没有。没有马蹄扬起的尘土，没有传令兵的身影，没有那面每天定时出现的小旗。
徐达的手扶着城垛的砖沿。他的指节攥得发白，可他的脸上没有表情。
汤和从城楼西侧走过来。他走到徐达身边站定，顺着他的目光也望了一眼那条空荡荡的官道，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今天迟了四个时辰了。
要不要再派一队斥候出去？
不用。徐达的声音不高，再等等。
又等了半个时辰。
官道的尽头终于出现了一个黑点。那黑点很小，在灰白色的官道上几乎看不清楚，可它在移动，在朝济南府的方向移动。
徐达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那黑点越来越大，逐渐能分辨出是一匹马和一个骑手。
那匹马的速度很快，四蹄在官道上踏出一串被日光晒得发白的尘烟，那骑手伏在马背上，身体随着马匹的奔跑上下颠簸着。
马跑近了。
徐达看见了那匹马的口鼻处喷出的白沫，看见了那骑手肩甲上残破的明军标识，看见了他背后那面被箭矢射穿了三个洞的小旗。
开门！放他进来！徐达的声音不高，可传令兵听见了。
城门在吱嘎声中打开一道缝，那匹快马从缝隙中挤进来，马蹄在城门洞的青石板上擦出一溜火星。
骑手翻身下马的时候踉跄了一步，膝盖砸在地上，扬起一片尘土。他的嗓子像灌了沙，干喘了两口才发出声音。
大帅！即墨……即墨破了！
徐达的手从城垛上缓缓滑落。
说清楚。
陈将军和张将军……都战死了！城破了！第七天破的！唐军从北门缺口涌进来，秦琼亲自带队突到了府衙广场，陈将军在广场上力战不退……被秦琼亲手刺穿了胸甲……
张将军在西门退守民居，打了半天，最后退到了一座木楼里……没有再出来……
城内的守军打光了……末将……末将是趁夜从东面城墙翻出来的……
那骑手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咽在喉咙里说出来的。
城楼上安静了一瞬。只有风还在吹着，把那面褪了色的字帅旗吹得猎猎作响。
徐达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他的目光落在那个跪在地上的传令兵身上，嘴唇微微张了一下，又合上了。
然后他转过身，面向北面。
那个方向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被午后的日光晒得发白的天空和远处模糊的丘陵轮廓。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开口。
七天。
他的声音不高，可每一个字都像一块被烧红的铁块被砸进了冷水里，嘶嘶作响。
本帅让他们守一个月。他们守了七天。
两万精锐……两万人啊……
他的手指在佩刀的柄上攥紧了，指节泛白，手背上的青筋一根一根地凸起来。
七日就失守了……怎么会……怎么会连十日都守不住！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在午后的空气中炸开，像一面被猛地敲响的铁锣，震得城楼上的所有人都猛地缩了一下肩。
陈德呢？！张兴祖呢？！他们答应本帅守一个月！他们拿命答应的！
汤和上前一步，伸手按住徐达的肩胛骨。那一下很重，像是要把一根正在被风吹歪的木桩重新钉回土里。
二弟！
徐达的呼吸顿了一下。
人都死了。你喊破嗓子他们也听不见。
汤和的声音不高，可每一个字都沉得像石头落进深井里，砸在徐达胸腔里那团正在翻涌的火上，泼下一盆冷水。
即墨丢了。可济南府还在。你在这里喊，李靖听不见。可你手下的将士们听见了。你要让他们看见你在害怕还是在发怒？
徐达猛地转过头看着汤和。
他的眼睛发红，眼角的血丝像蛛网一样密密麻麻地爬满了眼白。他的嘴唇紧抿着，腮帮的肌肉绷得像两块被拉满的弓臂。
可他没有说话。
汤和跟他对视着，目光没有躲闪，声音没有拔高，就那么稳稳地落在徐达面前。
二弟。当务之急，是尽快稳固城防。李靖的大军定然已经在路上了。他这么快就攻下了即墨，也定然付出了不少代价。他想一口气拿下山东全境。咱们现在，得赶紧完成布防。
汤和顿了一下，又加了一句：你比谁都清楚这个道理。
徐达看着汤和，沉默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