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和四年三月十五,洛阳南宫德阳殿的朝会,注定要载入史册。
辰时初刻,天子刘宏高坐龙椅,面色憔悴——昨夜在西园与宫女扮商贩嬉戏至子夜,此刻眼圈发黑。殿下文武分列,气氛凝重如铁。今日只议一事:雁门北部都尉卫铮,该赏还是该罚?
大长秋赵忠手持笏板,率先出列。这位新任宦官首领面白无须,声音尖细却字字诛心:“陛下,卫铮在雁门,罪有三重!其一,越权干政。关市乃鸿胪寺所辖,其以护卫为名,强夺管理之权,驱逐朝廷所派税吏,此乃目无纲纪!”
他顿了顿,扫视殿中群臣:“其二,私通外邦。去岁互市,鲜卑商人阿古拉与其过从甚密,常有馈赠。今岁关市冲突,其偏袒鲜卑,打压汉商,此乃里通外国之嫌!”
“其三——”赵忠声音陡然提高,“鬻马自肥!今春朝廷严控马政,其却将官马百余匹售与商贾,得钱两亿有余!边军战马,乃国之利器,岂容私售?此乃贪墨军资,中饱私囊!”
每一条罪名,都像重锤砸在殿中。不少朝臣窃窃私语,面露疑色。
张让紧接着出列,涕泪俱下:“陛下!奴婢义子张承奉旨巡视关市,竟被卫铮当众羞辱,以刀兵相胁!其言‘阉竖爪牙,也配谈政’——这骂的岂止是奴婢,分明是藐视陛下,藐视朝廷啊!”他伏地大哭,“奴婢侍奉陛下二十年,从未受此奇耻大辱!”
段珪、宋典等宦官纷纷附和,殿中一时群阉嚣嚣。
“臣有异议!”
一声断喝,压住了宦官们的哭诉。司徒杨赐持笏出列,这位三朝老臣虽年过六旬,腰背却挺得笔直。他先向天子一礼,继而转身直面赵忠:“赵常侍所言三条,臣逐一驳之!”
“其一,越权干政。”杨赐目光如炬,“去岁八月,鸿胪寺所派关市丞玩忽职守,致商税流失百万。是卫铮上表请暂代管理,三月之内,税收翻倍。此事鸿胪寺有案可查,何来‘强夺’之说?”
他向前一步:“其二,私通外邦。鲜卑商人阿古拉,乃素利部掌贸之人。卫铮与之往来,皆为关市定价、货物查验等公务。且——”杨赐从袖中取出一卷布帛,“此乃阿古拉赠卫铮之礼单:貂皮三张,奶酪五囊,总价值不过万钱。而卫铮回赠者,为《孝经》一卷,茶叶二斤。敢问赵常侍,这算哪门子‘里通外国’?”
布帛在殿中传阅,上面用汉字和鲜卑文双语记录,清清楚楚。
“其三,鬻马自肥。”杨赐冷笑,“卫铮所售百匹,皆为骟马,且售与河东、河北汉商,款项尽入雁门府库。有郡守郭缊、长史田丰联署账册为证!”他转身向天子,“陛下,老臣已调阅账簿,售马所得两亿六千万钱,其中两亿购粮草、铁器充实边储,六千万抚恤战死将士遗属。每一笔,皆有去向!”
殿中哗然。赵忠脸色铁青:“账簿可伪造……”
“那便请御史台彻查!”杨赐寸步不让,“若有一钱落入卫铮私囊,老臣愿同罪!”
这时,议郎曹操出列。他声音洪亮如钟:“陛下,臣曾与卫铮同僚,知其为人。熹平六年冬,其在杜康居题诗‘秦时明月汉时关’,便有戍边之志。后弃羽林郎之职,护送蔡邕流放朔方,此为义;平城之战,以千余守军抗鲜卑数万,此为勇;开互市安边民,收流民垦荒田,此为仁。如此忠义勇仁之士,岂会是贪墨之徒?”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痛色:“今日朝堂,中官几句无端言语,便要治功臣之罪。岂不要寒了天下边将之心吗?他日鲜卑再犯,谁还愿为陛下死守边关?”
这话说得极重。不少武将出身的朝臣纷纷点头。
卢植紧接着出列。这位海内名儒不惜以官身为注:“陛下,卫铮乃臣弟子。臣可为其作保——若其有贪墨之行,臣愿辞官谢罪!”
三位大臣接连力保,形势渐转。
但宦官一党岂肯罢休?赵忠使了个眼色,太仆许相出列——此人是宦官养子,素以阿谀闻名:“陛下,纵使卫铮有些微功,然其擅权跋扈是真。张承乃奉旨行事,竟被其当众羞辱。此风若长,边将皆效仿,朝廷威仪何在?”
廷尉冯方也道:“且其售马之事,纵为公用,亦属违规。朝廷新置禄骥厩丞,专管马政。边将私自售马,此例一开,各地效仿,马政必乱!”
双方各执一词,唇枪舌剑。朝堂成了战场,文臣武将、清流阉党,吵作一团。
刘宏被吵得头疼,连连摆手:“够了!够了!”
殿中渐静。所有人都望向天子。
刘宏揉着太阳穴,心中烦躁。他本不想管这些破事——西园新进了几个胡姬,他还想去听曲呢。卫铮这个名字,他当然记得。
去年九月,就是这个卫铮,在平城以千人击退了数万来犯之敌。后来献计以魁头为质,开互市安边,也确实省心不少。今春雁门考课“最上”,他还赏了钱帛……
可赵忠、张让说得也有道理。边将跋扈,不是好事。当年凉州边将跋扈,差点闹出乱子。况且,赵忠他们伺候自己尽心,西园的珍玩,多亏他们搜罗……
“陛下。”一个温和的声音响起。
刘宏抬头,见是中常侍吕强。这位老宦官素来低调,今日却开了口:“老奴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吕强缓缓道:“卫铮之功,确如杨司徒所言。但其越权之实,亦如赵常侍所说。老奴以为,赏罚当分明。有功当赏,有过当罚。不如……功过相抵?”
赵忠眼中闪过喜色。杨赐却皱眉:“吕常侍此言差矣!功是功,过是过,岂能相抵?若如此,日后边将立功便可肆意妄为,朝廷法度何在?”
吕强不慌不忙:“那依杨司徒之见?”
杨赐沉吟:“卫铮若有过,当依律惩处。但需先查清,所谓‘过’是否属实。臣请派御史赴雁门,实地查证!”
“查证?”张让尖声道,“这一来一去,至少三月!其间卫铮仍在雁门,若其心怀怨望,勾结鲜卑……”
“够了!”刘宏拍案。他实在烦透了。
殿中寂然。
刘宏喘了几口气,忽然问:“卫铮现任何职?”
尚书令张让答:“雁门北部都尉,秩比二千石。”
“雁门郡还有何缺?”
张让翻阅簿册:“郡内马邑县,县长空缺。”
刘宏眼睛一亮:“那就贬为马邑长!秩千石。既惩其越权之过,又不至于寒将士之心。至于售马款项,既已充公,便不追究了。”
此言一出,满殿愕然。
杨赐急道:“陛下!卫铮乃守边大将,贬为县长,岂非大材小用?且马邑小县,人口不丰,至今残破……”
“正因残破,才需干吏整治。”刘宏觉得自己这个决定很聪明,“卫铮既能守平城,治马邑当不在话下。就这么定了!”
他起身,不欲再议:“拟诏:卫铮越权施政,着贬为马邑县长,秩六百石,即日赴任。雁门北部都尉之职,暂由雁门太守代管。”
“退朝——”
宦官们面露得色。赵忠瞥了杨赐一眼,嘴角微扬。
杨赐、曹操、卢植等人相视,皆看到彼此眼中的无奈与愤怒。但天子已决,再争无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