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她竟生出点自嘲的笑意。
从前总揪着罗富贵的耳朵,骂他满脑子封建迷信、牛鬼蛇神上不得台面,可此刻陷在这无声的黑暗里,她竟真的忍不住去想,会不会下一刻,就有牛头马面的影子晃过来,拿着冰凉的铁链,来牵她的魂。
可奇怪的是,她竟不觉得怕。
甚至,这裹住她全身的、密不透风的黑暗,竟让她生出了一点久违的安心。
她这辈子,好像总在和黑暗打交道。
是树下村那个落着冷雨的夜晚,鬼子封了整个村子,她和警卫员被堵在土屋的院落里,四面都是枪响和惨叫,敌人太多,眨眼的功夫警卫员就倒在了血泊里。
她拼命冲向屋门,试图将门板死死抵住,可那不过是徒劳,她的生命,早已进入了倒计时。
手中拿着警卫员牺牲时留下的驳壳枪,她瞬间像抓到了救命稻草,拿着驳壳枪对着墙头、门口一切敌人有可能闯进来的地方都照顾了一遍。
咔嗒,咔嗒,驳壳枪打完了最后一发子弹,但她却浑然不觉,仍拿着没有子弹、发出咔嗒空击的驳壳枪朝着院墙胡乱射击,可枪不再射出子弹。
夜空中一朵乌云漫过月亮,天地瞬间坠入漆黑,只剩攥不住的惊慌。
那是她第一次离死亡这么近,近到能嗅到死亡的气息。
可他来了。
没人知道那个男人是怎么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里,精准找到她的位置。
他一个侧滚翻从院墙上砸进小院,像黑夜里硬生生劈下来的一道光。
他挡在她身前,她只需要紧紧贴着他的后背。
投弹,算计,射击。
她不知道他是怎么把外面包围的敌人杀到胆寒,没人再去靠近那个院门。
那个院子里有一只黑暗猛兽。谁去谁死,一个鬼子五人攻击组,刚才又没了。
就这样,那个男人拖到了三连的增援,自己在那个男人的保护下顺利脱险。
从此你不欠我什么了。这是自己丢给那个男人的唯一感谢。
黑暗中她潜入梅县县城,弯弯曲曲的小巷没有一丝光亮,静得吓人。
可惜没有找到自己的线人,她被一名侦缉队装扮的人堵在线人家门口。暴露了吗?
她强装镇定,黑衣人根本不给她考虑的机会。
李有才是你什么人?
苏青的脑子里一连串问号,可没有考虑的时间。
李有才是自己的线人,也是侦缉队副队长。这个身份也许可以吓跑对方。
可对方一听自己承认是李有才的女人,当即大喜。一种终于找到对方软肋的狂喜。
随后一记闷棍敲在脑后,再醒来,依旧是无边黑暗。
手脚被粗绳捆得死死的,她用肩膀抵着坑壁一点点撑起身子,沿着墙壁摸索一圈,才知道自己被关在一处宽大的地窖里。
潮霉味呛人,老鼠在暗处窸窣作响,她以为自己这次必死无疑,这地窖,就是她的葬身之地。
黑暗里,她悄悄许下一个卑微的愿望:若是他能来,她愿意,真心实意对他笑一次。
地窖盖被掀开了,一个黑影顺着梯子下到地窖,这是自己最后的机会,死也要拉一个垫背的,自己拼尽全身力气用脚将梯子踢倒,那个黑影倒在自己身边,自己用牙狠狠咬住了黑影的肩膀,黑影却没有反击。确定了是他,是那个黑夜恶魔,只能是他,被自己咬了不还手的只能是他。自己在黑暗的地窖,兑现自己的承诺。原本想对他真心的笑一次,最后自己居然鬼使神差的对他做了一次鬼脸。于是自己不再畏惧黑暗,因为自己的黑暗里总会有一个恶魔。
还是黑暗。
县城情报网出了叛徒,必须除之。叛徒躲进鬼子宪兵司令部,几乎是死局,任务最终落在了他身上。
她交代得清楚,只有一次机会,成与不成,任务都算结束。
她心里是拧巴的,说不清是赌气,是怨,还是别的什么。
她知道他属于黑暗,只有他,能在黑暗里游刃有余。
他去了县城,一把火烧了伪警局,借着混乱换上黑色警服,翻墙闯入一墙之隔的宪兵司令部。
火光冲天,枪声大作,他干净利落地解决了叛徒。
一夜大乱,鬼子全城戒严,警察挨家挨户盘查,城门口盘查异常严格。
他还活着,自己立即分析情况,在线人的帮助下知道了他最后消失的地方。
凭借多年情报工作以及对日伪军警宪特行事的了解,她判断那个恶魔只能藏身日军医院。
果不其然,他腹部中弹。不过胆大心细的他靠着一身伪警制服混进鬼子医院并混上了治疗手术,现在这个男人准备利用这个暗夜再次脱身了。
可惜医院门口加了两名鬼子哨兵,这么晚有人出院,鬼子哨兵起了疑心,准备上前盘问。
苏青快步上前,一声,扑进他怀里。你吓死我了,我们再也不当这该死警察了,我们回家好好过日子
恶魔明显一僵。
她双臂紧紧圈住他,听见他嗓子发颤:你不该来的,说好这次任务,没有支援,没有掩护。
她伸手轻轻按在他唇上。
什么都别说了,跟我回家。
天衣无缝的表演让鬼子哨兵都羡慕上了这名支那警察,成功骗过想上来盘问的哨兵。
又是黑暗。她扶着受伤的他,躲进汉奸李有才家里的暗室夹缝墙里。
两道墙之间只容得下一人侧身,她却硬是和他挤在一起。
黑暗里,她能清晰听见他的呼吸,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硝烟味,两颗心跳得极近,几乎要贴在一起。
那是她第一次明白,原来只要身边有这个人,就算天塌下来,她也不怕。
原来她从来不是喜欢黑暗。
是她闯过的所有至暗时刻里,都有他。
如果……这个黑暗里,也有他就好了。
这个念头刚在心底轻轻落定,像一片羽毛擦过水面,她下意识地动了动指尖,布料摩擦发出一点极轻的窸窣声。
就在这时,死寂的黑暗里,忽然传来一阵她刻在心底、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动静。
先是极轻的窸窣响动,是粗布军装蹭过干草的细碎摩擦声,轻得像风扫过松针,却在这落针可闻的山洞里,清晰地撞进她混沌的意识里。
紧接着,后颈忽然覆上一片温热。
一双有力却格外稳的手掌,轻轻托住了她沉重得抬不起的脖颈,指腹带着常年握枪磨出的薄茧,动作却轻得怕碰碎了她,小心翼翼地将她的上半身微微垫高了些。
她下意识地想挣扎,却连抬一根指尖的力气都聚不起来,浑身像被抽走了所有筋骨,软得像团棉絮,只有喉咙里火烧火燎的干痛格外清晰,连咽一下口水都像吞了碎玻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