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的风，也是这般的冷……”
陛下微微仰起头。
“病了多时的皇兄来了昭阳殿，要找他的皇后说说话，陪她赏梅。”
他的声音里带着怀念。
“那时的皇嫂，是真的美……而且很温柔体贴。”
“连我……都喜欢和皇嫂说话……”
我站在一旁，静静地听着这段被尘封的皇家秘辛。
帝王之心，从来深不可测。
“我在昭阳殿外徘徊了许久。”
陛下收回目光，看向了殿门的方向。
“那时的萧毅，是禁军首领，他一直跟在我的身后。”
“他一直在催促我，问我，‘今日还动手吗？’”
陛下的嘴角勾起一抹苦涩的笑意。
“可是我一直开不了口。”
“我一直在等着谢家暗卫的出现。”
“我知道，以谢家的能耐，他们早早就做好了应对。他们那般手眼通天，根本等不到我们动手，就会将一切扼杀在摇篮里。”
“我那时还想着，只要谢家的人出现，我就可以顺理成章地放弃。”
陛下的声音逐渐低沉下去。
“我告诉自己：我不是不去争，我是争不过。”
“有谢家在，这天下就是皇兄的。”
我看着陛下那张看似充满懊悔的脸。
这真的是他当时真实的想法吗？
一个想带兵逼宫的郡王，真的会因为对方的强大而心甘情愿地放弃吗？
还是说，这只是他为自己的野心披上的一层无奈的外衣？
“可是那天，谢家的人没有出现。”
陛下突然加重了语气，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我一直百思不得其解。”
“先皇有出自谢家的皇后，先皇后有谢家倾尽全力的扶持。我那日的逼宫，本该是飞蛾扑火，为何竟能轻易就成功了呢？”
他踱了几步。
“我后来才明白。”
“是谢家，也是皇兄……”
陛下的脚步猛地停住。
“昔日谢家将嫡女嫁给皇兄之后，并没有得到他们预期的无上特权，反而处处受限。”
“先皇给出的理由是，要顾及皇后的名声，不能让外戚干政落人口实。而谢家也渐渐发现，他们耗费无数心血栽培出来的嫡女，心思已经不再向着母族了。”
“皇嫂有了自己的孩子，有了自己的夫君，她不再是那个唯谢家之命是从的谢家嫡女。”
陛下的眼神变得冰冷刺骨。
“所以，谢家，动了去父留子的心思。”
我心头猛地一跳。
去父留子！
好狠毒的算计，好庞大的野心。
这便是世家大族的真面目吗？
为了权力和利益，骨肉至亲都可以毫不犹豫地牺牲。
“皇嫂那时有了身孕，临盆在即。”
陛下看着三郎君，目光中似有深意。
“御医把脉，必为皇子。”
“而我那时，也动了逼宫的心思。”
“谢家，想借我之手，成功逼宫。”
“他们想让皇兄死在我手里。”
“然后再打着平叛的旗号，把我除掉。”
“那天下，就是那幼子的了。”
“到时，孤儿寡母，自然便是谢家说了算。”
陛下的冷笑声在空旷的大殿里显得格外刺耳。
“好一招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可是那天，出了意外……”
陛下的声音再次低沉下来。
带着一丝难以名状的哀伤。
“我后来才知，是皇兄护下了我。”
“他早就察觉了谢家的阴谋。”
“他将那支专属的暗卫给了我。”
“而怀有身孕的皇嫂，却在乱局中不知所踪。”
我震惊地看着陛下。
这番话，彻底颠覆了坊间所有的传闻。
在世人的口中，是当今陛下狼子野心，弑兄夺位。
而在陛下的口中，他却成了一个被逼无奈、甚至是被先皇保护的受害者。
“所以，我的逼宫骑虎难下。”
“我只能从皇兄手中接过皇位。”
陛下闭上了眼睛，仿佛在极力压抑着内心的痛苦。
“那日，皇兄中的毒，不是我下的……”
“我想要那把椅子，可我并不想让皇兄死。可结果是，我拿到了那个位子，可那位子是皇兄给的。”
“然后，皇兄薨了。”
大殿内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只有陛下略显沉重的呼吸声在空气中回荡。
“我知道，这一切和谢家脱不了关系。”
“可是，谢家，我拿它没办法。”
陛下忽而平静，忽而激动地，慢慢说着那日的故事。
我安静地听着。
三郎君也在安静地听着。
在故事里，陛下和先皇兄友弟恭。
连皇位都是先皇心甘情愿托付的。
这和坊间传闻截然相反。
陛下这是在给自己洗白吗？
我不由在心底暗自思索着。
毕竟，这其中的真相，已随着先皇的驾崩而死无对证。
但我知道，他今日对三郎君说出这番话，绝不仅仅是为了缅怀过去。
他是要将谢家推到三郎君的对立面。
他是要告诉三郎君，谢家不是你的母族，不是你的依靠。
谢家，是害死你父亲、逼走你母亲的罪魁祸首。
好一招杀人诛心。
我悄悄看向三郎君。
他的面容依旧冷峻，没有一丝波澜。
但我能感觉到，他周身的气息，比方才更加冰冷了。
他会相信陛下的话吗？
他会因此而对谢家举起屠刀吗？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这场权力的游戏，已经到了最惊心动魄的时刻。
“如今，谢之奂就跪在殿外。”
陛下缓缓睁开眼睛。
“他在逼朕。”
“他在试探朕的底线。”
“他以为，朕还是当年那个拿谢家毫无办法的郡王。”
陛下冷笑一声。
“他错了。”
“朕隐忍了这么多年，就是在等一个机会。”
“一个可以将谢家连根拔起的机会。”
陛下转过头，定定地看着三郎君。
“这个机会，就是你。”
“你身上流着刘家的血，也流着谢家的血。只有你，能名正言顺地接管谢家的势力，然后再将他们彻底摧毁。”
昭阳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我只觉得手脚冰凉。
陛下不仅要用王家制衡谢家，他还要用三郎君这把锋利的刀，去活剐了谢家。
帝王的算计，真是一环扣一环，平淡的语气里，藏着足以让整个天下血流成河的惊心动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