逼宫那日。
这几个字轻飘飘地落下。
众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陛下。
那一日,正是陛下将天下权柄紧紧握入掌心的日子。
众人又忍不住顺着殿门望向外头。
此刻,心思昭然若揭的中书令正跪在昭阳殿外,企图重现当年的那一日。
昭阳殿内的气氛,瞬间降至了冰点。
那一日,是南国历史上最诡谲莫测的一日,也是彻底改变了在场所有人命运的转折点。
“逼宫那日,我并没有陪在阿姊身边。我被谢家的人,强行带走了。”
“他们动用了家族里最顶尖的死士,将我死死地看守在谢家城外的别苑里。他们让我安心待着,说郡王正在逼宫,明日便是新皇执掌天下。他们信誓旦旦地保证,谢皇后绝不会有性命之忧,警告我切莫去捣乱。”
说到此处,秋娘子猛地攥紧了拳头。
眼底翻涌起浓烈得化不开的恨意。
“谢家费尽心血培育我这么久,本就是为了让我守在阿姊身边,做她的盾,护她万全。可是那日,要将我强行带走的,恰恰是谢家!”
“要将阿姊孤零零地置于险境的,也恰恰是生她养她,由始至终将她视作家族工具的谢家!”
她咬牙切齿,字字泣血。
“他们觉得阿姊已经脱离了掌控,觉得阿姊腹中的先皇骨肉才是谢家千秋万代的筹码。所以,在利益关头,他们毫不犹豫地抛弃了阿姊。”
“只等着阿姊诞下腹中之子。”
殿内静默无声。
连湘夫人都微微撇开了眼。
“好在,我在别苑里并没有坐以待毙。我毕竟是谢家倾尽全力培养出来的暗刀。”
秋娘子深吸了一口气,神色稍缓。
“我那时虽已怀着身孕,但在宫内时时如履薄冰,用药和饮食控制着胎儿的生长,还有衣衫的遮掩,所以他们并未察觉。”
“我寻了机会,用自己暗中研制的独门迷药,很快便放倒了看守,脱了身。”
“我隐匿行踪,拼死回到了风声鹤唳的皇宫。”
“可是一路上,宫里安静得可怕。”
她的眼神渐渐幽深,仿佛又回到了那个血色的黄昏。
“没有预想中的兵戈喧嚣。”
“也没有流血和尸横遍地。”
“昭阳殿外的人跪了一地,没有任何叛军看守,却连一丝动静都没有。只有偶尔压抑不住的一声抽泣,很快又被声音的主人死死捂住,再无声响。”
“我还是去晚了。”
秋娘子的声音是压抑不住的颤抖。
“先皇薨逝了。”
“他就那样静静地躺在阿姊的怀里,口中涌出的鲜血,将阿姊的衣衫染得触目惊心……”
“那天本该是个好日子。”
她哽咽着,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病了多时的先皇传旨昭阳殿,说身子大好了,要来陪阿姊赏梅花。他还说,要陪阿姊多走动走动,毕竟快临盆了。”
“先皇待阿姊,总是那般细腻贴心。”
“阿姊那日满心欢喜,还笑着同我说,她要去灶台亲自盯着,给陛下熬他最爱喝的雪梨甜羹。”
“可是没想到,我前脚刚被谢家的人带走,短短两个时辰,天地就翻覆了。”
“这期间究竟发生了何事,我无从得知。但先皇的样子,我一眼便知是中了剧毒,已然无力回天。”
“阿姊的眼神空洞得可怕。”
“看样子已经枯坐了很久。”
“我的出现似乎惊动了她。”
“她一言不发地伸手,想要拔出先皇身边的佩剑,自刎相随。”
“我疯了一样扑过去,死死地抱住她,徒手夺下她手里的剑锋,任由双手被割得鲜血淋漓。”
“我苦苦地哀求她,拉着她冰冷的手,紧紧贴在她高高隆起的肚子上。我哭着对她说,阿姊,你不能死,你还有你和先皇的孩子!你若是就这样丢下他,他连看一眼这世间的机会都没有!”
“我告诉她,此时若是继续留在宫里,这孩子必然保不住。要想孩子活命,就必须振作起来跟我走!”
“就在这时,仿佛是感应到了母亲的绝望与决绝,阿姊肚子里的孩子,猛地用力胎动了一下。”
“那一脚,隔着单薄的衣料,重重地踢在了阿姊的手心。”
“阿姊浑身一颤,突然就清醒了过来。”
“她眼中死灰般的绝望渐渐退去,燃起了为母则刚的熊熊火焰。”
“她颤抖着手,从贴身的衣物里,摸出了一块牌子,郑重地交到了我的手里。她说,这是先皇生前交给她的。”
“先皇嘱咐她,如遇危及性命的变故,可持此物,去承恩寺找一个人。”
听到这里,我敏锐地察觉到,陛下眉头猛地皱了起来。他的衣袖动了一下,他的眼神中闪过极为复杂的情绪,有震惊,也有深深的忌惮与阴霾。
陛下敏锐地捕捉到了超出他掌控的信息。当时的逼宫,竟还有如此大的变数。
秋娘子继续沉浸在回忆之中。
“我拿着那块牌子,匆匆离开昭阳殿。”
“宫里依旧静悄悄的,诡异得令人窒息。我不知那位发动兵变的郡王去了哪里,或许是迫不及待地去翻找那枚传位玉玺了,又或许,是去试坐他梦寐以求的九五之尊的宝座了。”
秋娘子冷笑了两声。
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
陛下神色骤变,下颌紧紧绷着。
“宫人们沿途跪伏在地,深深地低着头。或许他们都已经知晓,先皇刚刚晏驾了。宫里没有一点声响,却弥漫着漫天的哀音。”
“我趁着宫中大乱,潜出了皇宫,一路不敢停歇地狂奔去了承恩寺。”
“我在寺庙后院偏僻的塔林里,找到了一位毫不起眼的扫地僧,将那块牌子递给了他,求他立刻进宫去救皇后。”
“那扫地僧看到牌子,他一句话也没有多问,只是沉默地点了点头,让我留在寺里等他。”
“我哪里等得下去?可是连番的奔波与惊吓,加上怀着身孕,我已经到了强弩之末。”
“我只能在寺里等着。”
“在寺里的每一刻,我都坐立难安,心被死死地揪着,生怕下一刻传来的,就是阿姊也追随先皇而去的消息。”
“好在,没过多久,那扫地僧竟然真的将阿姊毫发无损地从重兵把守的宫里带出来了。”
“我至今不知他是如何做到的。但我猜想,那皇宫里,必定有一条不为人知的秘密暗道,直通宫外。”
我悄悄抬眼,看着陛下那愈发阴沉可怕的脸色,心中暗想,恐怕陛下此刻心里是惊涛骇浪,极不痛快。
掌控天下的帝王,最忌讳的便是自己安寝的皇宫里,竟然有别人知晓的密道,任由他人进出如入无人之境。
先皇竟然还留了这么一手底牌。
秋娘子的声音依旧平稳。
“那扫地僧将我们连夜带走,安置在了承恩寺后山几十里外,一处极为隐蔽的农家小院里。”
“那里,成了我们暂时喘息的避难所。”
“可是,阿姊那日受了极大的刺激,一路颠簸,身体早已虚弱不堪。”
“就在抵达小院的当晚,她便发作了。”
听到这句话,殿内众人的神态顿时为之一凛,连呼吸都不自觉地放轻了。
所有人都知道,那一夜诞下的婴啼,牵动着如今朝堂的所有风云。
那个孩子,要来了。
那夜生下的,究竟是三郎君,还是雁回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