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俞松年只穿了件简单的外搭,拿着一张照片一张车票,去了城南的方向。
赵静微刚从报社回来,看见他,做了个请的手势,“找我,有事吗?”
俞松年道,“没什么事,就是想来给你告个别。”
“我买了张票。”
赵静微像是早就猜到到了,微微颔首,“去哪?”
“不知道,”俞松年把手插进衣兜里,天气冷了,甚至能哈出些许白雾,“就是想……出去看看。”
俞松年走了,赵静微举起相机,从背后拍下来俞松年的照片。
并在自己的记者回忆录里写到,
“这天,俞松年脱离俞家,离开了淮阳城。”
“他只穿了一件单薄的衣衫,买了一张不知道去哪车票,离开的原因不明,我只知道大概是因为我前面记下的那位先生。”
“他们的关系很好,我想,如果时间能够久一些,他们或许可以成为一对恋人。”
三个月后,淮阳城战事吃紧,沈世旬带兵守城。
北方情况有所缓和,厉峥带人前来支援,他也是在这个时候得知了陆今安已经离世的噩耗。
明明离开的时候,那人还应了他的话,躺在病床上和他告别,却没想到再回来只余下了一座坟墓。
原来那一次叫他的名字,是最后一次。
原来那一次的告别,却是永别。
陆今安的墓碑前,厉峥拿着一束花站在那,问身旁的人,“他是什么时候离开的?”
沈世旬说,“在你走后的第二天。”
那一刻,厉峥说不上来自己心里是什么滋味。
原来仅仅只差了那一天。
或许他在晚些离开,他就能见得上人最后一面,可偏偏他没有等这一天。
这一仗持续了整整两个月,连绵的炮火将人命衬得比草芥还轻贱。
赵静微拿着相机记录那群人的恶行,并用报纸公开出去。
一个月后,赵静微在城南被抓获枪杀,那天报纸上洒满了她都血,那本回忆录也不知所踪。
淮阳城这一战摧毁了很多东西,原本繁华的城市瞬间变得破败不堪。
沈世旬审批各种文件进行战后复建。
三年后,淮阳城再次恢复往日的繁荣,淮阳会馆开馆,再次涌入了一批新的伙计。
又过了两年,会馆的名声打出去了,就迎来了一批无利不起早的商人。
天香居的包厢内,几名商人坐在那,其中一位斟了酒,走到坐在主位的人身前,
“周老板,您看您天天这么忙,这淮阳会馆也不是最赚钱的买卖,不如你把这会馆卖给我们如何?”
这两年,周宿为了经营起淮阳会馆,接手了不少生意。
也就慢慢的成了比较能说得上话的大老板。
老班主交托给周宿的不多,淮阳会馆算一个,陆今安算一个。
那时候陆今安贪财,老班主就想着,如果周宿能把会馆经营好,他养的宝宝要是在外面被骗了,也不至于无家可回。
老班主确实没看错人,如果陆今安还活着,周宿不会让他吃苦。
“淮阳会馆?”餐桌前,周宿挡开敬过来的酒,起身走到包厢门前回过头来,
“我不会把会馆给出去的,如果你们的目标是这个,那就不用谈了。”
之后的十几年,淮阳会馆一直是周宿独自经营,从没让任何人过来插手。
不久后,海外的一艘客轮靠岸,俞松年拎着行李从轮船上下来。
一位黄包车夫拉着车从不远处赶来,“爷,要去哪啊?”
俞松年坐上黄包车,给了他些银钱,“去墓园。”
陆今安被葬在那,自那日离开淮阳城后,俞松年每年都来看他。
最初离开俞家的那几年,俞松年并不好过,外面炮火连天,尸横遍野,俞老爷逼他回家。
可俞松年觉得,他至少应该有对自己爱人许下承诺的底气。
所以俞松年从没放弃过。
再次回来,倚靠在墓碑前,俞松年将手中的糖果放下,伸手碰了碰墓碑上陆今安的照片,
“安安,我又来看你了,你想我了没有?”
“这几年在外面总是忙,所以每年能来看你的时间总是很短。”
“不过这次来我不打算走了,以后会在这里住下,好好陪着你,你放心,这次不会食言了。”
看着陆今安的照片良久,俞松年最终开口道,“安安,我真的喜欢你。”
……
“醒了醒了!可算醒了!”
医院刺鼻的消毒水味在空中蔓延,周围的声音嘈杂的吵的人脑子发昏,梁知有颤抖着睫毛睁开眼,只觉得头痛欲裂。
“安静一下,”医生穿着白大褂,拿着病历走到梁知有面前,例行检查了一番,“恢复的不错,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的?”
梁知有摇了摇头,还有些迟钝的没反应过来。
他明明记得,他中了枪之后,拼命的让安安跑出去,找沈世旬,也不知道安安最后安全了没有。
“嗯,”医生应了一声,在病例上写了些什么,开口道,“如果没什么不舒服,那再留院观察一周就可以出院了。”
“你吓死我了你,”最初给梁知有打电话的朋友靠在门框上,“你知道你躺多久吗?躺了整整一个月!”
“你再不醒过来,我差点都以为你穿越了!”
看见熟悉的人,梁知有这才恍惚间想明白,他穿回来了,那——
梁知有慌忙的从病床上下来,“一个月前,我手里新出的那份资料……”
“哦,那个啊,当时那份资料被你导师拿回去了,现在应该是放在你桌子上。”
话音刚落,梁知有就从床头拿了一件外套,“行,那我过去看看,你找人给我办一下出院手续。”
“哎你——”朋友在身后喊了一声,有些不解道,“这么着急干什么?”
梁知有拿到桌上的资料,连忙坐到自己书桌前翻阅。
这份资料,翻修出来很多新的内容,梁知有心跳如鼓的坐在那,对着一盏台灯一一翻阅,
“民历七年,淮阳城发生战争,同年,知名记者赵静微被捕身亡。”
“民历二十一年,周宿于淮阳会馆病逝,民历二十三年,俞松年……”
一页页白纸匆匆将他们的一生记下,梁知有一张张翻过,始终没能找到有关陆今安的记载。
“为什么?”
梁知有不死心的继续翻找,终于在最后一页找到了他的名字,
“民历六年,陆今安于沈府,心气耗尽,郁郁而终。”
“怎么会……”梁知有瞬间怔在原地,他明明做出来那么多努力,为什么却什么也没有改变?
还没等他想明白,一通电话就打了进来,是他那位对历史颇感兴趣的朋友,
“梁知有,内部消息,最近他们有一个重大发现。”
“你知道那个仅留下几篇文章的梁生吗?据说他和淮阳城的那个梁家少爷其实是同一个人。”
梁知有握着手机的手一紧,瞳孔震颤,他强迫自己冷静道,“什么意思,怎么确定的?”
他明明记得他已经吩咐了余庆他们,把自己存在的痕迹全都烧掉。
“陆今安你知道吗,有人在沈府发现了他的一封遗书,叫致梁生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