虎真觉得自己在往下沉。
不是掉进水里那种沉,而是整个意识、整个存在,都在往某个深不见底的黑暗里坠。火种爆发出的那股寒意太霸道了,像无数根冰针扎进每一寸经脉,冻住了血液,连纯阳之核的旋转都变得迟缓。
要死在这儿了?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随即被更强烈的本能压下去——不能死。朔月之夜还没到,赤炎他们还等着,妖盟那些信任他的眼睛还等着。还有“观星者”,还有那个叛徒……
不知哪来的力气,虎真猛地咬破舌尖。
剧痛像一道闪电劈开混沌,纯阳之核在这刺激下,拼死爆发出最后的力量!金白色的光芒从核心深处涌出,硬生生在冻结的经脉里冲开一道缝隙!
就是现在!
虎真抓住这一瞬的机会,将全部意志集中在纯阳之核中心那个暗金色的光点上。那光点已经扩大了不少,但此刻在寒意的压制下,光芒黯淡,像风中残烛。
他不再试图抵抗寒意,反而做了个疯狂的决定——引导那股寒意,直接冲向暗金光点!
冰与火的碰撞在体内爆炸。
虎真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都要被撕碎了。极寒与极热两种力量以他的身体为战场,疯狂厮杀、吞噬、融合。痛苦超出了语言能形容的范畴,他甚至希望自己干脆晕过去算了。
但偏偏晕不了。
意识清醒得可怕,每一丝痛楚都感受得清清楚楚。他死死咬着牙,牙龈都渗出血来,血腥味混着铁锈般的痛楚在嘴里蔓延。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瞬,也许是几个时辰。
当那股撕扯感终于开始减弱时,虎真已经连抬爪子的力气都没了。他瘫在元枢冰冷的地面上,大口喘气,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沫。
但体内……
不一样了。
纯阳之核不再是单纯的金白色,也不再是金白与暗金交织。它变成了一种难以形容的色泽——像是黎明前最黑暗的天空,突然被初升的太阳刺破,那种黑暗与光芒共存的、混沌初开般的颜色。
而核心中央,一个全新的、稳固的暗金色光球,正缓缓旋转。
每一次旋转,都散发出一种温暖却不炽热、明亮却不刺眼的力量。那力量流过经脉时,刚才被寒意冻伤的地方迅速愈合,被撕裂的经脉重新接续,甚至比之前更坚韧。
烈阳阶段。
虎真心里冒出这四个字。不是猜测,是确信。他终于跨过了那道门槛。
他试着动了动爪子。动作很慢,但每寸肌肉都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力量感。不是单纯的蛮力,而是一种更本质的、仿佛能撬动天地法则的力量。
他翻身站起来。
身上的皮毛沾满了血污和冰屑,狼狈不堪。但那双金色的瞳孔深处,暗金色的流光已经彻底稳固,不再闪烁,而是像深潭底部的熔金,沉静、深邃、蕴含着恐怖的能量。
然后,他想起了昏迷前看到的那个画面。
有人在外面。
虎真收敛气息,缓步走到元枢边缘,透过晶体壁看向外面。
天已经大亮。晨光穿过林间雾气,投下斑驳的光柱。元枢外的空地上,果然站着一个人。
不,准确说,是一只妖。
苍松长老。
老松树妖站在那儿,根须扎进土里,枝叶在晨风中微微晃动。他仰头看着元枢,那张树皮般褶皱的脸上,表情很复杂——有关切,有担忧,还有一丝……虎真说不清的什么。
“苍松长老?”虎真从封印缝隙中走出,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
苍松转过头,看到他时,明显松了口气,但随即又皱起眉:“你的气息……不一样了。还有这伤……”他走近几步,仔细打量虎真,“你在这里做什么?昨晚赤炎说联系不上你,我们都担心你出事了。”
虎真没立刻回答。他在观察。
苍松的表情很自然,担忧也很真实。但刚才在元枢里,他昏迷前看到的那个走近的身影,分明就是苍松。而且那道目光——那种冰冷的、审视的目光——虽然现在消失了,但虎真确定,不是错觉。
“长老怎么找到这儿的?”虎真反问。
“赤炎说你可能会来元枢附近。”苍松说,“他说你之前提过要探查这里。我正好在附近采集一些疗伤草药,就顺路过来看看。”他顿了顿,“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你在这里做什么?还有这伤……”
虎真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血迹和冰屑。确实,这副样子很难解释。
“遇到点意外。”他含糊地说,“修炼时出了岔子,不过现在没事了。”
苍松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叹了口气:“虎真,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们?”
这话问得突然。虎真心头一跳,面上不动声色:“长老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你最近不对劲。”苍松缓缓说,“从风吼隘回来之后,你整个人都变了。虽然还是你,但有些细节……比如你有时候会知道一些不该知道的事,比如你对上宗的动向判断得太准,准得不像猜测,倒像是……”
“倒像是什么?”
“倒像是亲眼见过。”苍松一字一顿地说。
空气静了下来。
林间有鸟飞过,扑棱棱的翅膀声格外清晰。
虎真看着苍松,苍松也看着他。老树妖的眼睛浑浊,但深处有种洞察世事的清明。
“长老,”虎真终于开口,“你相信时间可以倒流吗?”
苍松愣住了。显然没想到虎真会问这个。
“古老的传说里提过。”他慢慢说,“但那是传说中的大能才触及的领域。怎么突然问这个?”
虎真没回答,而是继续问:“那如果我说,我是从三天后来的——从朔月之夜后的第三天,被抛回了现在——你信吗?”
更长的沉默。
苍松的树枝无风自动,发出沙沙的响声。他的表情从困惑变成震惊,最后变成一种深深的思索。
“所以你才会知道那么多……”苍松喃喃道,“所以你才那么确定黑水泽的计划,那么确定上宗的动向……所以你身上有时会出现那种时间错乱的气息……”
他猛地抬头:“那场大战……结果如何?”
虎真喉咙动了动。那个画面——赤炎浴血,云影折翼,无数妖族战士倒下——又浮现在眼前。
“我们输了。”他声音干涩,“输得很惨。朔月之夜,黑水泽的血祭完成大半,圣地之门显现,上宗和黑水泽争夺入口,我们……我们几乎全军覆没。”
苍松的树枝剧烈颤抖起来。老树妖闭上眼睛,许久才睁开,眼里满是痛楚。
“然后呢?你怎么……”
“我冲进了圣地之门。”虎真说,“在里面遇到了‘阳炎’一脉的守门人,知道了一些事。圣地内部时间乱流,我被抛了出来,落回了三天前。”
他顿了顿,看着苍松:“长老,妖盟内部有叛徒。不是猜测,是事实。在未来,那个叛徒泄露了我们的所有计划,导致每一步都落在敌人后面。”
苍松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是谁?”
“我不知道。”虎真说,“守门人只说,‘他就在你身边,一直都在’。我怀疑过很多人,包括……”他看着苍松,没说完。
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苍松没有生气,反而苦笑了一声:“包括我,是吗?确实,我有嫌疑。我知道所有计划,我经常独自外出采药,我有足够的机会传递消息。”
“但你没有动机。”虎真说,“至少我想不出。”
“动机……”苍松重复这个词,忽然问,“虎真,你在圣地里,除了守门人,还遇到了什么?或者说……感觉到了什么?”
这个问题问得奇怪。
虎真皱眉:“长老什么意思?”
苍松没有立刻回答。他转过身,看向元枢,看了很久,才缓缓说:“很多年前——久到你还没出生,甚至你父母都还没出生的时候——我曾经到过这里。那时候元枢还没被封印,它就这样矗立着,散发着那种……不属于这个世界的气息。”
他转回身,眼神变得悠远:“那时候我就感觉到,元枢内部有东西在‘看着’外面。不是活物的注视,而是一种更冰冷、更机械的观察。后来我们封印了元枢,那种感觉就弱了,但我一直没忘记。”
“您觉得那是什么?”虎真问。
“我不知道。”苍松摇头,“但我知道一点——元枢和圣地,是有关联的。不是表面上的关联,而是更深层的、法则层面的联系。所以当你说圣地里时间乱流,我会被抛回现在,我就在想……这种时间错乱,会不会也影响到了元枢?”
虎真心头一震。
他想起了在元枢内部,那道从深处延伸出去的、连接向黑水泽方向的“连接”。还有火种爆发寒意时,那种仿佛能冻结时间的极致冰寒。
“长老,”虎真声音压低,“您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苍松看着他,许久,才说:“跟我来。”
老树妖转身朝林子深处走去。虎真犹豫了一瞬,跟了上去。
他们走了大约一刻钟,来到一处隐蔽的山洞前。洞口被藤蔓遮得严严实实,苍松拨开藤蔓,示意虎真进去。
洞里很暗,但苍松用妖力点亮了几处苔藓,发出微弱的荧光。洞不深,大约三丈见方,里面空空荡荡,只有中央摆着一块平整的石头。
石头上,放着一本兽皮书。
书很旧了,兽皮已经发黄发脆,用某种黑色的汁液写着密密麻麻的字——是妖族的古文字。
“这是我从一个早已消亡的妖族部落遗迹里找到的。”苍松轻声说,“那个部落曾经侍奉过‘观星者’。”
虎真瞳孔一缩。
苍松翻开兽皮书,指向其中一页。上面的文字虎真大多不认识,但配的插图他能看懂——那是一群身着星纹长袍的身影,仰望着天空,天空中有一个巨大的、扭曲的裂痕。
“根据这本书的记载,‘观星者’并非我们这个世界的原住民。”苍松说,“他们是‘天外观察者’的后裔,或者说……仆从。他们的使命,就是监视这个世界的变化,并在特定时刻,‘引导’某些事件的发生。”
“引导?”虎真捕捉到这个词。
“对,引导。”苍松点头,“不是直接插手,而是通过暗示、预言、制造巧合等方式,让事情朝着他们希望的方向发展。就像……就像牧羊人引导羊群。”
虎真感到一股寒意从脊背窜上来。
“那元枢……”
“元枢很可能就是他们留下的‘观察点’之一。”苍松说,“而圣地……我怀疑,圣地是他们想要‘回收’的东西。‘阳炎’核心中保存的火种,蕴含着这个世界最本源的一些法则碎片。对那些‘天外观察者’来说,那是极其珍贵的研究材料。”
所有的碎片,开始拼凑起来了。
“观星者”潜伏在元枢,监视着圣地。黑水泽的血祭是他们引导的,目的是污染圣地大门,强行进入。上宗的介入……可能也在他们的计算之中,或者是意外的变数。
“那叛徒……”虎真问。
“叛徒不一定是主动背叛。”苍松的声音很沉重,“‘观星者’擅长引导和暗示。他们可能选中了某个妖族,通过某种方式——也许是梦境,也许是幻觉,也许是元枢的残留影响——植入了一些念头,让那个妖族在无意识中成为他们的‘棋子’。”
虎真想起“观星者”那双暗青色的、旋转着星空的眼睛。
的确,如果是那种层次的存在,控制一个妖族的心神,可能真的不需要对方“同意”。
“那我们该怎么办?”虎真问,“朔月之夜就在眼前,血祭不会停,上宗也不会撤。就算知道了这些,我们能改变什么?”
苍松合上兽皮书,看着他:“你刚才说,在未来我们输了。那现在呢?现在你回来了,你知道了这些,你的实力也突破了——我们有机会赢吗?”
虎真沉默了。
他在心里重新推演。三天时间,足够他做很多事。他知道黑水泽七个阵眼的位置,知道上宗的兵力分布,知道“观星者”藏在元枢。他还有了烈阳阶段的力量。
有机会。
但需要精确的计划,需要所有人的配合,需要……揪出那个叛徒。
“有机会。”虎真终于说,“但我们必须先找出那个被控制的‘棋子’。否则任何计划都会泄露。”
苍松点头:“我帮你。我在妖盟时间长,认识每一个妖族,了解他们的性格和过往。如果真有人被暗中影响了,我应该能看出些端倪。”
“那我们现在……”
虎真话没说完,忽然顿住了。
他和苍松同时转头,看向洞口方向。
有声音。
不是风声,不是兽鸣,而是……许多人的脚步声。整齐,沉重,带着金铁摩擦的声响。
还有一股冰冷、威严、毫不掩饰的强大气息,正从远处迅速逼近。
“上宗。”苍松脸色一变,“而且不是普通的弟子……是精锐。”
虎真已经冲到洞口,拨开藤蔓往外看。
林间的空地上,不知何时已经站满了人。
清一色的青色道袍,胸口绣着云纹——是清虚宗的标志。人数大约三十,个个气息凝练,最低也是筑基中期。他们站成某种阵法队形,手中长剑出鞘,剑尖指地,杀气凛然。
而在队伍最前方,站着一个中年道人。
道袍比其他人都华贵些,袖口镶着金边。面容清癯,下颌留着三缕长须,手持一柄拂尘,看上去仙风道骨。但那双眼睛——锐利得像鹰,冰冷得像剑——暴露了他绝非善类。
凌霄道长。
清虚宗宗主,假丹境巅峰,距离金丹只差一线。在原来的时间线里,虎真只在朔月之夜的战场上远远见过他一次,但那股压迫感,至今记得。
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
而且看这架势,不是偶然路过,是专程来找他的。
“妖孽。”凌霄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洞口,“出来吧。你的气息藏不住的。”
虎真和苍松对视一眼。
苍松低声说:“我掩护你,你从后面……”
“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