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举之期日渐临近,整个王府都弥漫着一股无形的紧张气氛,而这股气息在东跨院练武场凝聚得最为浓烈。
周虎如同上了发条的傀儡,将所有的精力与时间都倾注在了那杆玄铁枪上。
晨曦微露时,他的身影便已在场中翻飞;月至中天,枪风破空之声仍不绝于耳。
他练的是祁玄戈亲传的一套极为刚猛霸道的“裂石枪法”,讲究的是一气呵成,以力破巧。
这日,他为了冲击一个需要极度扭转腰腹发力、凌空回刺的难点招式,一次次地腾空,一次次地强行拧转,汗水早已浸透重衣,在黄土地上洇开深色的印记。
“嗬——!”
又是一次全力施为,身体在空中拉伸到一个极限,腰部骤然传来一阵尖锐的、撕裂般的剧痛!
“呃啊!”周虎闷哼一声,气息瞬间溃散,整个人如同断了线的木偶,从半空中重重摔落在地,玄铁枪也脱手飞出老远。
他蜷缩在地上,脸色煞白,额头上冷汗涔涔而下,双手死死抵住后腰,连呼吸都带着抽气声,竟是疼得一时无法起身。
林睿颖原本在书房窗边看书,被那声异常的闷响和重物落地的动静惊动,蹙眉望来。
只见周虎那般狼狈痛苦的模样,他放下书卷,快步走到练武场边。
他没有立即上前搀扶,而是抱着臂,居高临下地看着蜷缩如虾米的周虎,嘴角撇了撇,语气里带着惯常的、毫不掩饰的嘲讽:
“活该!早说过你这般蛮练,迟早要把自己折腾散架。筋骨是肉做的,不是铁打的,现在知道疼了?”
周虎疼得龇牙咧嘴,听到这风凉话,更是火冒三丈,想骂回去,却连吸口气都牵扯着腰部的剧痛,只能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滚……滚远点……少看……老子笑话……”
林睿颖“哼”了一声,没再理他,转身却径直朝着小厨房的方向走去。
小厨房里烟火气正浓。林睿颖挽起袖子,露出白皙的手腕,翻出祁玄戈之前给的活血化瘀、强筋健骨的杜仲药材包,又找出药罐,开始生火熬药。
他于读书算账是行家里手,于这庖厨之事却着实生疏。火候掌握得时大时小,不是药汁噗出来浇灭了火,就是差点把罐底烧穿。
手忙脚乱之间,手背不小心碰到滚烫的罐壁,立刻红了一片,火辣辣地疼。
他咬着牙,用冷水冲了冲,继续盯着那咕嘟冒泡的黑色药汁。
折腾了近一个时辰,才勉强熬出一碗颜色深黑、散发着浓郁苦涩气味的汤药。
他端着那碗尚自滚烫、卖相着实不佳的药,走进周虎的房间。
周虎已经勉强自己挪到了床上侧躺着,脸色依旧难看,额发被汗水黏在皮肤上。
“喏。”林睿颖将药碗往床头小几上一放,动作算不上温柔,药汁都晃出来几滴,“喝了吧,死马当活马医。”
周虎皱着眉,探头看了看那碗黑乎乎、散发着可疑气味的液体,满脸嫌弃:
“这……这是什么玩意儿?林睿颖,你熬的这能喝?别没治好腰,先把老子毒死了!”
“爱喝不喝。”林睿颖抱起手臂,背过身去,看着窗外,“反正疼得直不起腰的人又不是我。”
周虎瞪着他的背影,又看看那碗药,挣扎了片刻。
腰间的剧痛一阵阵袭来,提醒着他此刻的窘境。
他终究是拗不过现实,咬咬牙,伸手端过药碗,捏住鼻子,屏住呼吸,如同饮鸩止渴般,仰头“咕咚咕咚”大口灌了下去。
药汁入口,一股难以形容的、齁咸的味道瞬间炸开!
这哪里是药?分明是打翻了的盐罐子!
“噗——!!咳咳咳!”周虎猛地将还未咽下去的药汁全喷了出来,呛得剧烈咳嗽,脸都憋成了猪肝色,“林……林睿颖!你他娘的放了多少盐?!想咸死老子好继承老子的玄铁枪吗?!”
林睿颖闻言猛地转过身,脸上闪过一丝显而易见的慌乱和窘迫,他一把抢过药碗,看着碗底残留的黑色药渣,耳根泛红,强自镇定地反驳:“难喝就别喝!谁求着你喝了!”
说罢,端着那剩了半碗的“咸药”,几乎是落荒而逃般地冲出了房间。
周虎看着他的背影,气得捶了一下床板,却又牵扯到伤处,疼得倒吸凉气,只能躺在床上兀自运气,把这笔账牢牢记在了心里。
然而,第二天清晨,周虎在一阵腰部的酸胀疼痛中醒来时,却愕然发现,床头的小几上,又静静地放着一碗汤药。
药碗是温热的,显然刚端来不久。
药汁的颜色依旧深浓,但气味闻起来,似乎……正常了许多?
他迟疑地端起碗,凑到唇边,小心地尝了一口。
苦涩的药味在舌尖蔓延,这是正常的汤药该有的味道。
但奇异的是,在那苦涩之后,竟隐隐回上来一丝若有若无的、清甜的滋味,恰到好处地中和了那份苦,让这药变得……并非难以入口。
他怔住了。
就在这时,房门口传来轻微的响动。
他抬头望去,只见林睿颖背对着房门站在外面,身影在晨光中显得有些单薄,声音隔着距离传来,带着一种刻意装出来的平淡:
“我问过‘厨房’了……熬药,最后可以放一点点甘草……这次,没放错盐。”
说完,也不等周虎回应,便快步离开了,仿佛多停留一刻都会让他不自在。
周虎端着那碗温热的药,看着门口空荡荡的方向,久久没有动作。
他低下头,将碗沿凑到嘴边,缓缓地,将一整碗药,喝得一滴不剩。
这次的药,顺着喉咙滑下,带着熨帖的温度,那丝若有若无的甜意,仿佛一直蔓延到了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