协调会结束那天下午，赵伟就没离开过会议室。
他面前摆着一台电脑，屏幕上开着项目管理后台和团队聊天群。群名很朴素：灾后校舍公开平台突击队。里面三十多个人，消息刷得飞快。
“地图点位导入完了。”
“学校名称有重复，正在去重。”
“受损等级字段别用A/b/c，家长看不懂。”
“改成红橙黄灰。”
“资金来源能不能多选？”
“能，别问，直接做。”
赵伟揉了揉脸。
“程总，平台今晚必须上线？”
程叙言看了一眼林平安，林平安没说话，程叙言懂了。
“必须。”
赵伟叹气。
“那丑就别怪我。”
沈昭月说：“没人怪你丑。”
赵伟抬头，沈昭月补了一句：“大家只会怪你崩。”
赵伟把脸埋进手里。
“沈总，你这安慰很有特色。”
晚上八点，平台基础版上线。
名字也很直：四川灾后校舍重建公开查询。
页面白底黑字，左边是地图，右边是列表。每所学校后面跟着几行信息：学校名称、所在地区、受损等级、当前上课方式、是否进入临建计划、资金来源、最近进度。
没有评论区，没有点赞，没有花哨按钮。
只有一个搜索框：请输入学校名称。
上线前一分钟，赵伟还在改一个错别字。“校舍”被同事打成了“校社”。赵伟看到时差点背过气去。
“谁打的？”
没人承认。
赵伟盯着群。
“自己站出来，扣一杯咖啡。”
一个搜索组的年轻程序员弱弱发消息：“赵哥，是我。”
赵伟回：“不扣了，改完就行。”
那人发了个哭脸：“我以为你要骂我。”
赵伟敲字：“现在没空骂，等平台稳了补骂。”
群里刷了一排哈哈哈。
八点整，平台上线。
小白科技官方号发了一条公告：“可查。不好看。先用。”
六个字，直接把网友逗乐了。
“官方也知道不好看。”
“笑死，可查不好看先用，这才是人话。”
“别美化了，就这风格挺好。”
“我要查我们县学校。”
“兄弟们，服务器保重。”
平台访问量瞬间飙升。
赵伟盯着监控面板。
“一万。”
“三万。”
“八万。”
“十五万。”
程叙言问：“扛得住吗？”
赵伟咬着牙：“扛得住。”
“你别嘴硬。”
“我现在不敢嘴硬，我怕服务器听见。”
沈昭月低头看页面，第一批用户已经开始搜索。成都某小学，绵阳某中学，北川某乡小，汶川某中心校。很多人查不到，因为平台目前只录入灾后申报学校。
于是网上开始问：“查不到是不是没问题？”
小白科技客服号立刻回复：“查不到不代表没问题，只代表暂未进入灾后重建申报库。”
这句话很快被转发。
“这回复也太严谨了。”
“废话，这种事敢乱说吗？”
“以前我以为公开就是把表格挂出来，没想到连查不到都要解释。”
“这才叫负责。”
晚上八点二十，第一个普通家长发帖。
“查到了我女儿学校，黄色，教学楼可修复，暂时借用隔壁中学上课。”
下面有人问：“你女儿知道吗？”
楼主回：“她不知道，她只问什么时候回自己学校。”
另一个网友说：“至少你现在知道她在哪上课。”
楼主回：“是啊，以前只能等老师通知。”
这句话让很多家长沉默。公开的意义，有时候不是让人开心，是让人不再蒙着眼等。
八点半，平台查询量继续往上冲。
小白科技自己的服务没问题，真正紧张的是数据校验队列。
家长上传照片，县里补录学校，省厅临时接口回传复核结果。
三条线同时往后台挤。
赵伟盯着监控面板，脸色反而比刚才更白。
程叙言问：“不是扛住了吗？”
“查询扛得住。”
赵伟指着另一块屏幕。
“但新增申报和复核不能乱。”
“一旦把没核实的数据直接放出去，后面会更麻烦。”
沈昭月立刻懂了。
“也就是说，慢一点没事，错一个学校就会要命。”
赵伟点头。
“对。”
“这不是电商大促，不能先上车后补票。”
林平安看着屏幕上的新增队列。
家长上传的照片里，有裂开的楼梯，有临时搭起的棚子。
还有孩子坐在院坝上写字。
“加人工复核标记。”
他说。
“已核实、待核实、退回补充，三种状态公开。”
“别让家长猜，也别让下面乱填。”
赵伟立刻敲键盘。
页面很快多了一行小字。
新增信息需经学校、县级主管部门、平台风控三方核验后展示。
网友很快看见了。
“这行字挺硬。”
“该核，别让人乱报。”
“查不到可以等，乱报真会害人。”
“这不是抢票，这是救孩子上课的名单。”
赵伟看着评论，肩膀终于松了一点。
“人民群众还是懂的。”
程叙言看他。
“别感慨了，干活。”
赵伟点点头：“谢谢提醒。”
晚上九点，四川省教育厅把第一批正式数据传了过来。
不是一千二百所，是一千三百四十六所。
蒋明远亲自打电话解释：“下午又补了一批乡镇学校，之前交通断了，县里报不上来。”
沈昭月盯着屏幕上的数据刷新。
“新增红色三十一所。”
程叙言眼皮跳了一下：“红色从一百七十三变成二百零四。”
沈昭月看向林平安：“临建预算要变。”
“算。”
沈昭月很快给出数字：“原计划红色一百七十三所，临建首批两亿，平均每所约一百一十五万。现在二百零四所，按同标准需要约二点三五亿，加运输波动建议二点五亿。”
林平安说：“改成三亿。”
程叙言已经习惯了：“预算乘二法则又来了。”
林平安看他：“不够再加。”
程叙言点头：“这句也习惯了。”
沈昭月更新公告：“不让孩子露天上课计划，首期投入调整为三亿元，覆盖四川省首批全部红色优先级学校。”
她停了一下：“要不要解释为什么从两亿变三亿？”
林平安说：“解释。新增三十一所红色学校。钱跟着孩子走。”
沈昭月把这句话打上去。
公告发出，网友这次没有玩梗，很多人只转了“钱跟着孩子走”。
“这才是预算该有的样子。”
“不是先卡钱，是先看孩子在哪。”
“钱跟着孩子走，这句话我真的服。”
九点半，假学校信息开始出现。
有人提交了一个不存在的“红星希望小学”，地址乱填，学生人数写九千九百九十九，备注写：林总看看我。
赵伟看到后眼睛都红了：“这谁啊？有病吧？”
沈昭月脸色也不好。
屏幕上系统自动识别标记：恶作剧提交，Ip来自广东某网吧。
程叙言说：“封。”
林平安说：“不只是封。”
“那怎么办？”
“加实名入口。”
赵伟抬头：“这会增加门槛。”
“申报学校必须实名，普通查询不实名。”
赵伟点头：“懂了。”
林平安看着那条恶作剧。
“有些人不知道轻重，那就帮他知道。”
十分钟后平台更新：学校新增申报需主管部门实名提交，恶意提交虚假学校信息将公开Ip属地并移交平台风控。
网友又开始骂。
“这种时候还玩梗，脑子进水了？”
“九千九百九十九学生，真当自己幽默？”
“这种人建议禁网一天冷静一下。”
“别一天，禁到临建完工。”
赵伟看着骂声，终于舒服了一点。
“人民群众眼睛还是雪亮的。”
程叙言说：“别感慨了，干活。”
晚上十点，平台稳定下来。访问排队缩短到三十秒，查询量突破一千万次，独立访问人数超过三百二十万。
沈昭月看着数据：“这已经不是小白科技官网了。”
程叙言说：“这是全国临时家长群。”
赵伟小声说：“还是没有群主那种。”
林平安说：“有。”
三个人都看向他。
林平安看着屏幕：“事实是群主。”
这句话没人接，但大家都懂。事实摆在那，谁都不用多说。
晚上十一点，平台上线三小时，四川省那边发来第一批反馈。有十七所学校信息被家长补充，有六所学校的上课地点更新，有两所学校的受损等级被当地重新核实，从黄色改成橙色。
还有一所，从橙色改成红色。
沈昭月盯着那一条：“哪所？”
屏幕上弹出详细信息：绵竹市清平镇石坎小学。原报教学楼可加固，家长上传现场照片后县里复核，发现西侧楼梯主体断裂，学生当前在村委会院坝上课。
程叙言脸色沉了：“又一个露天上课。”
林平安说：“加红色。”
沈昭月点头：“临建预算再加？”
林平安看她，沈昭月已经自己回答：“知道，不够再加。”
林平安笑了一下：“你也习惯了。”
沈昭月没笑，她看着那所学校的照片。村委会院坝上，孩子坐在小板凳上，黑板靠在墙边。
她轻声说：“这种习惯，不算坏。”
凌晨十二点，平台第一版稳定运行四小时。
赵伟终于坐到椅子上，整个人像被抽空。
“我现在宣布，白底黑字是世界上最好的设计。”
程叙言说：“你只是没力气改了。”
赵伟点头：“对。但它能用。”
林平安看着平台首页。
四川灾后校舍重建公开查询。已录入学校：一千三百四十六所。红色优先级：二百零五所。临建计划覆盖：二百零五所。现场已进场：两所。应急转移完成：一所。
数字还很小，但已经在动了。
凌晨一点，顾主任打来电话。
“小林同志，平台我们看了。”
“嗯。”
“丑了点。”
赵伟在旁边差点吐血，林平安看了他一眼。
“能用。”
顾主任笑了一声：“对，能用。”
他声音很稳：“明天上午会有一份内部通知下到四川，灾后校舍重建公开机制先在四川试点。”
林平安握着电话：“好。”
“还有，小白平台先作为技术支撑，等省里系统接起来再逐步移交。”
“明白。”
顾主任停了一下：“小林同志，这套东西跑起来后，就不是你一个人的事了。”
林平安说：“本来就不该是。”
顾主任说：“你这话，我记下了。”
电话挂断，会议室里所有人都看向林平安。
程叙言问：“算阶段性跑通了吗？”
林平安看着平台。
“算。”
赵伟直接瘫在椅子上。
“那我能睡了吗？”
林平安说：“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