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里芬出使东帝国边境,是瞒着黑岩堡去的。
他没有走黑岩堡那条要道,而是绕了远路,从混乱之地东北角的荒原穿过去,直接摸到了东帝国边境守军的营盘。他带的随从不多,可排场不小——打着望海城的旗号,带着几车土产,一副邻邦来访的架势。
东帝国边境的守将,姓贺,是个在边关驻守了十几年的老将。他听说混乱之地望海城派了使者来,起初有些意外——自从当年平原会战,帝国在混乱之地的代理网络被连根拔起后,两边已经好些日子没有正式往来过了。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让人把格里芬请进了营。
格里芬进营,见礼落座,没有绕弯子,开门见山:贺将军,我今日来,不是替望海城求援的——是为了一桩事,想跟将军把话说开。
贺将军端起茶,不置可否,格里芬先生请说。
黑岩堡。格里芬道,黑岩堡的铁叔,跟将军这边,有些往来——这事,将军知道,我也知道。
贺将军端茶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顿,随即若无其事地道:格里芬先生,这话从何说起?黑岩堡是混乱之地的领地,跟帝国,没什么关系。
有没有关系,将军心里清楚,我也清楚。格里芬道,铁叔这些年,往将军这边送了多少好处,将军心里有数。他盘踞黑岩堡,仗的,就是跟将军这边的这层关系——他以为,真打起来,帝国会给他撑腰。
贺将军没有说话,只是端着茶,慢慢喝了一口。
格里芬也不急,他放缓了语气,道:贺将军,我不是来兴师问罪的。将军驻守边关,跟黑岩堡有些往来,互通有无,这不算什么大事。我今天来,只是想跟将军说清楚一件事——望海城,打算收黑岩堡了。
贺将军放下茶碗,道:格里芬先生,这是你们混乱之地的事。帝国不干涉混乱之地的内务——这话,当年平原会战后,我们就是这么说的。
将军这话,我信。格里芬道,可我也知道,黑岩堡的铁叔,不信。他觉得自己背后有帝国撑腰,所以敢跟望海城硬气。他要是知道——他背后那棵大树,其实不会替他出头——他这硬气,还能撑多久?
贺将军的目光闪了闪,没有说话。
格里芬继续道:贺将军,望海城跟黑岩堡的事,是混乱之地的事——我们不想把帝国牵扯进来。可有一条,我得跟将军把话说明白:若是黑岩堡借帝国之力,对抗望海城——那我们就按帝国的方式来解决。
他顿了顿,看着贺将军的眼睛:将军驻守边关,想必也清楚,望海城这几年,不是当年的望海城了。我们南征北战,收了大半个混乱之地——若真到了那一步,为了黑岩堡这么一座孤城,让帝国的边关,跟望海城彻底撕破脸——这笔账,将军算得过来吗?
帐里安静了一会儿。
贺将军沉吟着,忽然问了一句:格里芬先生,我听说,你们望海城,跟东帝国……早些年可不太对付。平原会战那回,帝国在你们那儿的,可都让你们清干净了。
格里芬听出他是在试探,笑了笑,道:将军说的是。可那是从前的事了——平原会战,是帝国先在我们混乱之地扶持代理人,想掐我们这些领地的脖子。我们反击,是自保。如今那些代理人已经没了,帝国跟我们混乱之地,没有解不开的死仇。倒是黑岩堡——他话锋一转,黑岩堡的铁叔,从前也是帝国边军出身。他盘踞黑岩堡二十年,收买路钱收得手软,可曾给过将军这边半分的体面?他送将军的那点东西,跟他在那条要道上刮的油水比,九牛一毛罢了。
贺将军听了,神色微微一动。格里芬这话,戳中了他心里的一根刺——铁叔这些年给他送的好处,确实都是些边角料;真正的油水,都进了铁叔自己的腰包。他嘴上说守望相助,可心里未必没算过这笔账。
格里芬见他不语,又添了一句:将军,我再说句实在话——黑岩堡卡着的那条要道,若是通了、平了,往后帝国跟混乱之地的商队,都能顺畅往来。将军的边关,收的过关税,可比铁叔那点多多了。这笔账,将军比我会算。
贺将军没有立刻接话,可握着茶碗的手,却慢慢松了——格里芬看得出,这位边关老将,心里那杆秤,已经开始偏了。
他端起茶碗,又放下,反复几次,才开口:格里芬先生,你这话,是在威胁帝国?
不敢。格里芬道,我是在跟将军算一笔明白账。将军想一想——黑岩堡的铁叔,给了将军什么?一点好处、几句奉承。可望海城能给的,是一片太平的边关——黑岩堡归了望海城,这条商路照走,将军的边关,反而更安宁。将军是聪明人,这笔账,怎么算划算,还用我多说吗?
贺将军沉默了。他望着格里芬,又望着帐外那片暮色里的边关,良久,才道:格里芬先生,你先歇一日。这事……容我想想。
格里芬起身,拱手道:将军慢慢想。我明日再来听将军的回音。
他出了营,随从低声道:大人,贺将军会答应吗?
格里芬道:他会的。他是个聪明人——聪明人,最会算账。黑岩堡那点好处,跟一座安宁的边关比起来,不算什么。他只要不傻,就知道该怎么做。
果然,第二日,贺将军再次见了格里芬。他没有明说不管黑岩堡,只递了一句话:格里芬先生,帝国不干涉混乱之地的事务——这话,从前说过,如今依然作数。黑岩堡的事,是你们混乱之地自家的事,帝国……不会插手。
格里芬听出了弦外之音,拱手道:贺将军深明大义。他日商路通行,望海城必有厚报。
贺将军摆了摆手,没有再多说。可格里芬知道,这一趟,成了——黑岩堡铁叔背后那棵大树,已经悄悄挪开了。
消息传到黑岩堡时,铁叔正在盘算着,怎么向帝国点兵。他派去帝国那边联络的人,灰溜溜地回来了,只带回一句话:帝国说,边境之事,不便插手。让堡主……好自为之。
铁叔听完,愣在当场。他手下的亲信急了:堡主,帝国不管咱们了?那、那咱们怎么办?
铁叔没有回答。他站在城头,望着远处那条通往帝国的官道——那是他二十年来的底气所在。可如今,那条路,仿佛也断了。
他忽然觉得,这座守了二十年的孤城,头一回,让他觉得有些发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