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法神殿大门紧闭。
虚空中裂开的缝隙并未闭合,那朵带着度化气息的金色佛莲悬浮在大殿中央。金光照在青石地砖上,发出微弱的滋滋声,是佛门法则在侵蚀天庭的阵法。
秦风坐在神座上,单手支着下巴,眼睑低垂,并未去触碰那朵佛莲。
空间扭曲了一下。一名灰袍老者穿过神殿的禁制,出现在大殿内。老者未穿天庭朝服,手中也没有拂尘,只有一双眼睛透着精光。
太白金星。
他站在佛莲三步之外,抬手打出一道符印。符印没入虚空,隔绝了神殿内的所有天机与法力波动。
“这请帖来得妙,卡在量劫刚过、天机混沌的节点。”太白金星开口,声音低沉,没了平时当差的官腔。
秦风抬起眼皮。“你深夜私闯司法神殿,不宣圣旨,只为点评一朵莲花。”
“老臣来,是为玉帝传一句话,也是为神君送一条命。”太白金星走到一旁的客座坐下,“神君接了这帖子,就必须在三千年内活着赶回天庭。迟一天,这三界便不再有神君的立足之地。”
“三千年。”秦风声线平直,“玉帝的大限。”
太白金星捻须的手指顿了一下,随即苦笑:“神君聪慧。这三十三重天,所有人都以为陛下贪恋权势,任由王母与旧神做大。实际上,陛下根本不敢动用全力去管。”
太白星指尖凝聚出一滴水珠,水珠在半空化作一方微型宇宙。“封神大劫,三百六十五路正神归位。天庭气运暴涨十倍。陛下借助这股气运,修为一举突破至二十八重天,甚至正在逼近三十重天。这是古往今来,除了隐世不出那几位,再无人达到的境界。”
“天道法则有缺。修行者若在天庭突破三十三重天,便会被残缺的天道直接同化,成为维护天地运转的傀儡,丧失自主意识。”太白金星捏碎水珠,“陛下压制不住这股不断暴涨的气运了。三千年,是他的极限。”
秦风看着消散的水珠,理清了天庭背后的逻辑。玉帝需要一把刀。旧势力拖累天庭,消耗着气运。如今气运太盛,玉帝需要用秦风来整顿天庭,同时也在看他好不好用。
“陛下准备在三千年内退位,卸去三界共主之尊,带家眷前往星空深处潜修。”太白金星直视秦风的眼睛,“放眼三界,能在天庭内压得住阵脚、拥有大罗金仙修为的,除了神君,再无二人。你,是下一任天帝的头号候选人。”
这个信息很有冲击力。天帝之位的交接时间表,就这样直接摆在了秦风面前。
秦风看着悬浮的佛莲,思路清晰起来。
西方教在封神量劫中大发横财,度化了三千红尘客,实力膨胀。佛门不想看到天庭平稳过渡,更不想看到一位行事果决的新天帝登基。
如来此时发来请帖,邀他去灵山论道,就是想用灵山的主场优势,借论道的名义,将他困在掌中佛国三千年。三千年一过,天庭洗牌结束,佛门扶持的傀儡上位,秦风便会出局。
“好算计。”秦风站起身,道袍下摆无风自动。“度化三界是假,把我渡出这盘棋是真。”
太白金星起身拱手:“西方极乐世界水深难测,那如来佛祖已达三十重天。神君若去,便是孤身入虎穴。陛下说,若神君拒了这请帖,天庭会下旨申斥西方,保你这三千年安稳。”
“安稳。”秦风吐出这两个字,走向佛莲。
他抬起右手,一把捏住佛莲的花瓣。大罗法力透体而出,硬生生将那股度化金光捏得粉碎。金色的碎屑顺着指缝滑落。
“既然是赴宴,哪有空手而回的道理。”秦风拍去手上的金粉,“这帖子,本座接了。你回去转告玉帝,三千年太久,本座争朝夕。”
太白金星看着秦风那张没有表情的脸,感受到一股很强的压迫感。这位新任司法天神,面对佛门的阵仗,非但没退,反而生出了狩猎的心思。
太白金星不再多言,化作一缕清风散去。
神殿恢复寂静。秦风走回神座,抽出腰间的司法神印。神印底部,是一方空白的传令玉碟。
并指为剑,秦风在玉碟上刻下一行很细小的坐标与数字,外加一个杀字。随后,秦风分出一缕神念附着其上。玉碟化作一道流光,直接穿透三十三重天的空间壁垒,朝着下界灌江口飞去。
凡间,灌江口。真君神殿。
夜色深沉,神殿后院的演武场上,兵器破空声尖锐刺耳。杨戬赤裸上身,周身古铜色肌肤流转着八九玄功第七转的金芒。三尖两刃刀在他手中化作一团旋风,每一次劈砍都在虚空中留下一道不散的白痕。
哮天犬趴在廊柱下,百无聊赖的啃着一块带有灵气的异兽骨头。
半空中一道金光破开云层,直落后院。杨戬收刀,探手将其稳稳接住。金光散去,露出司法神印的传令玉碟。
哮天犬立刻扔掉骨头,化作黑衣少年凑了过来:“主人,是司法神殿的加急消息。”
杨戬神念扫过玉碟。那是一份名单和坐标分布图,全部分布在南赡部洲与西牛贺洲的交界地带。一共十八处。旁边还附着一行小字:佛门豢养妖国,三日内,拔除,取证。
“十八处妖国。”杨戬手指划过玉碟边缘,“建在两洲交界处,吃着南赡部洲的凡人,享受着西牛贺洲的香火。”
哮天犬咧开嘴,露出两排森白的牙齿:“西牛贺洲那些秃驴,天天喊着慈悲,暗地里却干着比旧天庭还脏的买卖。主人,什么时候动手?”
杨戬转身走向兵器架,取下一件银白色的玄铁战甲穿上。战甲披挂整齐,杨戬将三尖两刃刀重重顿在青石板上。整个灌江口地界随之一震。
“点齐梅山兄弟,调一万草头神。”杨戬眉心天眼睁开,射出一道冷冽的银光,“今夜子时出发。所有妖王,一个不留,神魂俱灭。把那些带佛门印记的账册和贡品,全给我翻出来。”
三日后。西牛贺洲边界。
秦风一袭素色道袍,未带一兵一卒,徒步跨过南赡部洲的边界,踏入西牛贺洲的地界。
两洲边界,气象分明。身后是红尘滚滚的人间道场,香火气息繁杂。前方则是一片佛国净土,金光普照,梵音不绝。每一寸土地都散发着檀香,每一株草木都沾染着佛性。
在这种纯净之下,大罗道果的感知中,却隐藏着一股死气,那是反抗意志被强行抹去的结果。
秦风脚下发力。缩地成寸。几步之间,跨越千万里山河。
灵山大雷音寺的轮廓,刺破云霄,出现在视野尽头。
大雷音寺前。
千万层汉白玉台阶一直延伸至云端。台阶两侧,长着菩提古树,树下盘膝坐着数不清的沙弥与比丘。见到秦风到来,他们同时敲响木鱼。
木鱼声汇成一股实质的声浪,其中夹杂着放下屠刀、立地成佛的意念。这股声浪是一次精神层面的冲刷,意图在秦风踏入大门前,削去他作为司法天神的锐气。
秦风步伐不停,速度不变。
那无形的声浪在靠近秦风身体三尺之外时,撞上一层无形的规则屏障,直接崩解为纯粹的灵气。秦风甚至没有外放法力,仅凭肉身与大罗道果的自然运转,便无视了这种程度的度化。
行至殿前。两扇百丈高、刻满降魔图腾的纯金大门缓缓开启。
金光刺目。殿内空间十分宽广,自成一方天地。
秦风踏入大雄宝殿。
一踏入殿内,一股压力便迎面而来。
八百罗汉分列两侧,形态各异,怒目圆睁。三千诸佛悬坐于半空莲台,周身佛光交织成网,将整个大殿的天机封锁起来。
正中央的九品莲台上,如来佛祖端坐其上。如来体型十分庞大,金身散发着跨越三十重天的强大威压。每一缕呼吸,都引得这方空间的法则跟着共振。
这便是一界之主的排场。
换作普通大罗金仙,站在这大雄宝殿中央,被这三千八百道高阶视线锁定,道心会出现裂痕,甚至会生出顶礼膜拜的冲动。
大殿内没有准备任何客座。唯一的座位,就是如来座下的莲台。
如来没有说话,低垂着眼眸,似乎在等秦风先开口,或是被威压所迫先行礼。
“客从天庭来,主不设座。这就是灵山的待客之道。”秦风开口,声线平稳,在大殿内回荡,盖过了那无孔不入的梵音。
大殿内诸佛同时加大了佛光输出。如来依旧垂眸,手指不急不缓的拨动着一串念珠。如来要的就是秦风站着听讲,以此确立地位的尊卑。
秦风未再多言。秦风右手抬起,并拢食指与中指,向着大殿中央的虚空猛的一指划下。
大罗法力爆发。内天地第一重天的法则之力透体而出,直接在佛门法则编织的空间中撕开一条缺口。大殿地面的金砖碎裂,许多块纯白色的本源玉石从虚空中被强行拘拿而出,以飞快的速度堆叠、重组。
几个呼吸间,一张宽大的白玉神座拔地而起,座身冰冷,布满天庭司法神纹。神座的高度一路攀升,直至与如来的九品莲台完全齐平,才停止生长。
秦风一甩袍袖,转身,安然落座。秦风单臂搭在扶手上,目光平视如来。
“不用客气,本座自己带了。”秦风语调不带一丝起伏。
大殿内八百罗汉齐齐变色。降龙罗汉从左侧跨出一步,厉声呵斥:“大胆!佛祖面前,安敢放肆拔高神座,与佛主平起平坐!”
秦风没有看降龙罗汉一眼,只是淡淡吐出一个字:“聒噪。”
大罗真言化作实质的音波,直击降龙罗汉胸口。降龙罗汉金身外浮现的护体龙影炸裂开来,降龙罗汉闷哼一声,连续倒退数步,撞在后方的柱子上,嘴角溢出一丝金色血液。
大殿内一片安静。众人都没想到,这位司法天神在灵山大殿,当着如来的面,说动手就动手。
拨动念珠的声音停止。
如来终于抬起眼睑,一双深邃的眼眸落在秦风身上。“神君杀伐气重。入我灵山,当听一卷清心之法。”
如来不理会降龙的伤势,直接切入正题。他的声音很浑厚,带着一股强大的规则之力。随着他开口,大殿内的三千诸佛同时闭目,齐声吟唱。
论道,也就是强行度化,正式开始。
如来讲述的是因果轮回与万物皆空。他口中吐出的每一个音节,都在半空化作实质的金色梵文。这些梵文悄无声息的融入秦风周遭的空间,并不直接攻击他的肉身。
空间开始扭曲。时间流速发生改变。
百年一瞬大阵。灵山的一种顶级困阵。在这个阵法内,时间的概念会被拉长,受阵者会陷入一场看似短暂、实则耗时几千年的幻境顿悟中。
阵法成型的刹那,秦风周身的世界变了。大雄宝殿消失,秦风出现在一片无边无际的苦海之上,天上只有一轮散发着金光的佛日。
只要他在这苦海中生出一丝反抗或者认同的情绪,因果便会成立,大阵便会锁死,将他困满三千年。
这就是如来的阳谋,拼的是道心与法则。
苦海上空。秦风踩在水面上,抬头看着那轮佛日。没有焦躁,没有拔剑。
“用一整座灵山的底蕴,无数年的积累来布阵锁我。”秦风嘴角勾起一个冷酷的弧度,“真大方。”
秦风等的就是这个时刻。
秦风闭上双眼。识海中,混沌珠发出轻微的震颤。秦风不调动八九玄功轰击阵法,转而彻底敞开了自己的内天地。
天赋《天道酬勤》,全功率运转。
你要用法则淹没我,我就把你吸干。
内天地中,原本只有第一重天已经稳固。此刻,随着秦风放开限制,苦海上的佛门念力,连同空间内游离的因果法则,再到构成大阵的纯粹灵气,一起化作一股洪流,疯狂倒灌进秦风的内天地。
内天地将这股洪流尽数吸收,来者不拒。
那些足以把一个金仙撑爆的念力,进入内天地后,立刻被大罗道果碾碎,再提纯,剥离掉佛门的属性,只留下纯粹的世界本源,成为开辟新天地的养料。
第二重天开始凝聚。大地隆起,雷火交加。
第三重天演化。云层堆叠,罡风成型。
外界,大雄宝殿。
如来平静的面容上,第一次有了表情变化。如来察觉到,自己吐出的金色梵文一旦靠近秦风,便会消失得无影无踪,泥牛入海。
不仅如此,秦风坐落的那张白玉神座,此刻正将大殿内的气运吸走。大殿内积攒了无数个纪元的纯净佛门气运,正在以飞快的速度流失。
大殿后方,一名前来添茶的沙弥突然失声惊呼:“佛祖!八宝功德池的水位……在下降!”
八宝功德池,灵山的底蕴所在,每一滴水都蕴含着海量功德与生机。此刻,池水的水位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下降落。
如来捻动念珠的手指猛地收紧。那串不知陪伴他多少岁月的后天灵宝念珠,发出一声刺耳的断裂声。线断了,圆润的菩提子滚落一地,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这已经不是论道输赢的问题,而是灵山的老底正在被掏空。
如来深知那困阵的威力,就算是同级别的三十重天大能,被困住也得耗费百年才能挣脱,不可能反向吞噬阵法本源。秦风体内的吞噬能力,超出了如来的认知。
不能再吸了!
“咄!”如来发出一声真言暴喝。
大殿内梵音骤停。如来单手结印,强行切断了秦风与灵山地脉之间的法则联系。百年一瞬大阵从内部崩塌。
秦风睁开眼。
苦海幻境散去,秦风依旧端坐在白玉神座上。周身气息没有被削弱,反而比刚进殿时厚重了数倍。内天地中,第四、第五、第六重天已经成功开辟,第七重天也已初具雏形。
一次免费的闭关。
“佛祖的经,讲完了?”秦风看着脸色有些发沉的如来,语气里透着一丝意犹未尽,“本座听得甚是入迷,怎么停了。”
八百罗汉看着满地乱滚的念珠,感受着大殿内稀薄了三成的佛气,个个脸色难看,却又心生忌惮,无人敢出声。
如来双手合十,平复了一下心绪。如来不再用度化那一套说辞。“天神道法,深不可测。既然困不住神君,老僧便不留客了。”
这是直接下逐客令。困不住,也不想再被吸血,尽早把秦风送走才是上策。
秦风没有起身。秦风的手指在座椅扶手上敲击了两下。
“请神容易,送神难。”秦风直视如来,“本座作为司法天神,来灵山,除了听经,还要办案。”